“要過年了，一人一個。”裴珩說著，從書案抽屜裡拿出兩個錦緞荷包。
手腕輕揚，荷包滑過桌麵，停到對麵站著的翠姨娘和陳默麵前。
翠姨娘和陳默眼中的期待幾乎壓不住，每年最讓人心頭一熱的，莫過於此刻。
發年終獎了！
兩人齊齊躬身，聲音裡都帶著笑：“謝大人賞！”
說完，兩人迫不及待地拿起荷包。
輕輕一張紙，翠姨娘勾起來看一眼，不由得呼吸一滯。
是五百兩的銀票！！
以前隻有二百兩，偶爾一次三百兩。
這回是直接加到五百兩，翠姨娘隻覺得全身的疲憊一掃而空，渾身充滿了力量，感覺還能再加一天一夜的班。
陳默捏著銀票，感動不已，抱拳道：“老爺厚恩，但憑吩咐。”
仔細想起來，這一年來，也就大雨天飛屋頂上修房子，吃點狗糧，折個梅花什麼。
想來也是他太小氣，五百兩銀子的年終獎在手，這都不是事。
“行了，大過年的。”裴珩說著。
翠姨娘收好荷包，臉上堆著笑，看著裴珩都順眼無比。自家主子簡直是豐神俊朗，瀟灑不凡。
連帶著說話聲音都溫柔了，道：“明天我要家去，三十下午過來當差，老爺若有吩咐，隻管派人去我家喚我。”
主子過節時，下人們也得當差。
但過年是大節，下人也有家要團圓。
翠姨娘早早就把自己排好了班，臘月二十九回家吃頓團圓飯，三十下午便回來守著，兩不耽誤。
過年時衙門放假，這是她一年中最清閒的日子。
“家去？哪個家去？”裴珩下意識問著。
翠姨娘道：“就是回自己家啊。”
“噢……”裴珩這纔想起來，翠姨娘也是要回家過年的。
翠姨娘一顆心懸在半空，生怕裴珩下一句就是“既如此，那年前把……”
“昨天奴婢去看了柳姐姐，還順道去看了王姨娘。管事早按例把年節禮送到，屋裡屋外也收拾好了。”翠姨娘迅速說著。
提到柳湄，裴珩想了起來，道：“難得她在京城過年，今年除夕，就讓允之陪她吧。”
娘倆見麵的時候就少，一起過年，還是裴允之繈褓之時。
難得有機會，也讓娘倆一起過個年。
翠姨娘大喜，笑著道：“是，我這就派人傳話給二爺。”
柳湄肯定高興壞了。
“還有你……”裴珩看向翠姨娘。
翠姨孃的心又提了起來，不會過年也要加班吧。
裴珩慢悠悠道：“一年到頭你也辛苦了，多休兩天吧。”
翠姨娘一瞬間以為自己幻聽了，反應過來時，感動得眼淚都要落下來。
竟然還能多休兩天，多少年了，不，她就冇從裴珩嘴裡聽到過這種話。
談戀愛也是有好處的，周扒皮都會體恤下人了。
“那，那我呢……”
旁邊的陳默神情激動。
他也好想休假。
裴珩側過頭，淡淡地掃了他一眼。
“府裡護衛，年節時更需謹慎，竟然還想著休假。晚上彆睡覺了，起來上工。”
護院還想請假，做什麼夢呢。
陳默：“……”
翠姨娘同情地看他一眼，捏了一下荷包提醒他。
想想五百兩的年終獎，加班也是開心的。
***
時至臘月三十下午，歸雲圃裡裡外外收拾得煥然一新。
廊簷下掛起了紅絹糊的燈籠，窗欞上貼了汀蘭帶著小丫頭們剪的“喜鵲登梅”和“連年有餘”的窗花。
院子裡，婆子和小廝們放著鞭炮，小丫頭們正捂著耳朵，清脆的炸響與歡快的驚叫此起彼伏。
曇婆子帶著丫頭們，在正廳擺放著果品。
沈昭在裡間榻上坐著，正要派人去請沈瓔珞，就有管事媳婦進門傳話，道：“裴大人打發人來送禮。”
沈昭奇道：“這時候？快請進來。”
年節大禮早在臘月廿四就送過了，樣樣豐厚周全，怎麼年三十又有人來。
片刻後，婆子進門，身後跟著兩個小廝，抬著一個朱漆描金的三層大食盒。
小廝們把食盒放下，跟著婆子一起跪下，齊聲道：
“給姑娘拜年了，願姑娘新年如意，福壽安康。”
“快起來。”沈昭笑著說，“大過年的，勞煩你們跑一趟。”
三人這才起身，婆子笑著上前，道：“大人說，今天是年三十，不能陪姑娘一起用飯，特意讓廚房多做了一份年夜飯，給姑娘送過來。”
沈昭看到食盒時，就猜到了幾分。
要兩個小廝抬著的大食盒，這是一整套席麵。
年三十送來年夜飯，這份心思，沈昭十分歡喜，道：“勞煩他費心了。”
說著沈昭起身，從多寶架上拿下一個紫檀木盒子，遞給婆子，“把這個交給大人。”
這是她閒來無事做的，本想著十五元宵節時再送裴珩。
冇想到裴珩年三十還記得送她禮物，這份禮就提前送了。
婆子接過盒子，道：“姑娘放心，一定交給大人。”
汀蘭早拿了碎銀子塞給婆子和小廝們，這時候過來，一人二兩，新年嘛，主子不能小氣。
“謝姑娘賞。”婆子笑吟吟說著，帶著小廝們退下。
沈昭看著大食盒，笑著吩咐曇婆子：“去廚房看看，做出來多少算多少，冇做的就算了。做出來的那些，你們分著吃吧。”
裴珩送的這麼一大盒子，她和沈瓔珞都吃不完。
正說著，沈瓔珞從後門進來。
段行野和沈愉在將軍府守歲，她和沈昭在歸雲圃守歲。
這麼多年了，沈瓔珞還是第一次與沈愉分開過年。
說不失落是假的，但失落又能怎麼樣呢。
心口正悶著，抬頭就見丫頭們正在整理飯桌。
“年夜飯這麼快就好了？”沈瓔珞問著。
沈昭隻是笑，還是汀蘭道：“裴大人剛送來的年夜飯，姑娘怕放冷了。”
沈瓔珞聽得一愣，隨即笑著道：“難為裴大人有心了。”
沈昭笑著起身，挽住沈瓔珞的胳膊，“瓔珞姐姐，我們一起過年。”
“嗯，我們一起過年。”沈瓔珞說著。
今年還有沈昭陪她一起過年，明年她隻怕要一個人過年了。
飯桌收拾好，婆子開啟食盒。
第一層是四個龍泉青瓷的鬥笠碗，四碟開胃冷菜：水晶肴肉凍，胭脂鵝脯，佛手海蜇絲，還有一碟杏仁拌香椿。
旁邊另有一個攢盒，分格碼著鬆子糖、蜜餞金桔、琥珀核桃、雪花杏脯四樣精巧茶點。
第二層最為厚重，內建銅胎掐絲琺琅暖屜。
佛跳牆，黃燜魚翅，一品富貴雞，口蘑扒菜心。
最後一層，清湯獅子頭和火腿鮮筍湯兩份湯，青花纏枝蓮紋的飯罐裡裝著香稻飯，另有一個多層點心盒，四色細點。
四四到底，十六品菜色。
“竟然連酒都備好了。”沈瓔珞說著。
饒是她挑剔，此時也說不出話來。
沈昭看著滿桌子的菜色，心似被瞬間填滿了。
在裴珩眼中，她值得這世間最周全、最鄭重的禮遇。
兩人上桌吃飯，就在此時外頭鞭炮聲響起。
“過年了。”沈瓔珞說著。
一年又一年，新的一年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