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飯擺得很快，因著裴珩在，廚房格外精心。連碗碟的搭配，與上菜的次序都透著謹慎。
這也多虧周嬤嬤這些天的教導，丫頭們雖有些生疏，總算依著大家族伺候的規矩來的，冇出差錯。
“這兩個菜，我不吃。”裴珩忽然抬手指了指桌間兩盤。
伺候的芷蘅和漱玉有些懵，不解其意。
桌子上八個菜，這兩個不吃，可以吃彆的。
沈昭想了想，直接問了出來：“要撤下去嗎？”
“不用。”裴珩語氣平常，“換個位置，不要放在我麵前。”
原來是這個意思。
兩個丫頭暗暗鬆了口氣，連忙上前將盤子調了方位，另換了兩盤放到裴珩麵前。
裴珩眉頭微皺，依然不滿意。
不過總是沈昭的丫頭，他也不好訓斥，道：“我身邊的丫頭都是翠珠調教的。以後這些丫頭，也要得學一學規矩。”
這時候過來伺候的，肯定是陪嫁。
夫妻一處過日子，使喚陪嫁丫頭的時候，有時候比用他原本屋裡的人還要多。
主子的習慣、喜惡、起居細節，貼身侍奉的人必須清楚。
同樣的，二房原有的下人，也得熟知沈昭的脾性與喜好。
“是該如此。”沈昭說著。
成親後共同生活，主子需要磨合，下人也需要磨合。
“你挑個知你脾性的婆子，去國公府。”裴珩安排著，“我也讓翠珠派個婆子過來。”
下人之間的磨合，要靠下人自己。
互派婆子，提點對方的人。讓伺候的下人們先大概瞭解一下，未來主子的脾性。
不至於新婚之初，因為下人伺候不周而有矛盾。
“我就不用派人過去了。”沈昭笑著說，“倒是你，確實得派個婆子過來。”
因為文定侯府落魄，三房因為無人敗家，經濟情況雖然大房和二房好些，但跟真正的高門大戶還是冇法比的。
從簡入奢易，就看翠姨娘伺候的那個周到，沈昭覺得嫁入國公府後，應該很容易適應。
裴珩看著沈昭沉靜的側臉，心頭一軟，溫聲道：“從前你一個人，日子到底過得太辛苦了。往後凡事都有我。”
沈昭微微一怔，隨即失笑道：“呃，以前也挺好的。”
文定侯府雖然落魄，但府邸是禦賜的。
日常生活，總歸是呼奴喚婢的千金小姐，還有沈愉時不時派人送東西來，她自覺得自己日子過得挺好的。
倒是裴珩……
沈昭瞥了他一眼，欲言又止。
這些天裴珩來得勤，相處得多了，她才真切地體會到，國公府裡養出來的貴公子有多講究。
茶要幾分燙，炭火加到幾分最適宜，屋裡熏什麼香。
今天，又多了一條，用飯時哪樣菜不能擺在眼前。
對裴珩來說，這不是刻意挑剔，而是生活習慣。
生活如此講究，日常估計挺難伺候的。
兩人一起用了晚飯，外頭天色早已黑透，大雪簌簌落個不停。
裴珩還想再磨蹭一會，隻是實在不早了。沈昭催了兩次，終於起駕回靖國公府。
小丫頭拿來鬥篷，要給他披上時，裴珩卻避開了，側過頭，一臉委屈的看著沈昭。
沈昭看著好氣又好笑，接過鬥篷親自給裴珩披上，裴珩這才高興起來。
“我明天會早點過來。”裴珩聲音輕快。
這些天與沈昭的相處，他已經開始期待婚後生活。
沈昭道：“那麼大的雪，車馬行走不便，天黑路滑的更不方便。”
虧得將軍府與靖國公府離得近，若是離得遠，車駕壞在半路上，哭都冇地方哭。
“我想見你。”裴珩理所當然的說著。
沈昭心裡泛起絲絲縷縷的甜意，卻是心疼他，道：“我擔心你辛苦。”
說著，沈昭接過丫環遞來的手爐，塞到裴珩手裡。
正說著，婆子外頭傳話，馬車已套好，候在二門外。
“天色晚了，快些回吧。”沈昭再次催促著。
裴珩突然抬手，指尖在她鼻尖上輕輕一點，笑意漫進眼底：“總是催我走。”
說著，裴珩轉身往外去。
沈昭立在原地，並冇送出去。
裴珩第一次晚上走時，就不讓沈昭出門相送。說外頭風寒雪冷，怕她凍著。
腳步聲遠去，沈昭站在門邊，直到徹底聽不到腳步聲，這才離開門口。
及至次日中午，裴珩說的婆子就到了。
婆子姓鄭，在二房伺候了二十五年，算是看著裴珩長大的。
“老奴鄭氏，給姑娘請安。”鄭婆子跪下磕頭。
沈昭在榻上坐著，連忙道：“媽媽快請起。”
汀蘭上前扶著鄭婆子起來。
沈昭看她衣著打扮，雖然是下人，穿金戴銀，比之溫姨媽更像是主母太太。
“媽媽請坐。”沈昭笑著說。
漱玉拿來矮凳，鄭婆子推辭一番，終於坐了下來。
“辛苦媽媽走這一趟。”沈昭笑著說。
“姑娘這話折煞老奴了。”鄭婆子語氣恭敬，卻不過分卑微，“姑娘這裡的事，便是天大的事，哪敢說辛苦。”
說話間，鄭婆子突然從懷裡掏出一本書冊，雙手捧給沈昭，“請姑娘過目。”
沈昭疑惑，汀蘭接了過來，奉給沈昭。
沈昭接過來，冊子是尋常的線裝本，連名字都冇有。
翻開第一頁，隻見上麵寫著，飲食篇。
從立春開始，逐月羅列，何時該食鮮，何時宜溫補；何種菜蔬宜清炒，何種肉品需久燉。
甚至搭配的羹湯、茶飲，都標註得清清楚楚。
至於忌口的部分，那就更多了。
何種菜不能炒，哪種羹湯不能上桌搭配，偶爾會吃的那種，絕對不能上桌又是哪些。
密密麻麻，細緻入微。
沈昭看得歎爲觀止，高門大戶裡按時令吃飯是常事，但像冊子上描寫的這般，也讓她震驚。
“這是二老爺的日常起居注意事項。”鄭婆子一臉歡喜說著。
這本冊子是翠姨娘編寫，每一個房中伺候的下人，都得熟記。
記性好的丫頭，可以倒背如流，就不用冊子了。
鄭婆子年齡大了，常備冊子在身上，不容易出錯。
至於新人入府，第一件事情就是先背書。
“寫成冊子……”沈昭語氣中透著茫然，翻著手裡的冊子。
從飲食篇開始，起居篇、衣物篇、出行篇……
林林總總，竟連馬車上的茶水放什麼樣的，點心備哪幾種。不同天氣出行需增減何種配置，都一一列明。
鄭婆子絲毫不覺得哪裡不對，笑著又道：“這是最新篇的，改了不少內容。”
每隔兩三年，翠姨娘都會把冊子更新一次。改的內容雖然不多，但有些細節還是容易忘記。
“還是最新的……”沈昭喃喃自語著。
這意思是，裴珩的這些習慣，還會經常改變。
鄭婆子終於察覺到沈昭的語氣不對，連忙找補，笑著道：“二老爺待人寬厚，對下人是極好的。”
沈昭看著手裡的冊子，又看看鄭婆子。
這話，肯定有哪裡不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