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氣十足的高喊從隊伍後方傳來。
幾名靖國公府的管事,帶著一隊小廝,抬著幾個沉甸甸的籮筐,走到了街邊早已清出的開闊處。
管事們朝四方拱了拱手,大手抓起筐中之物,朝四麵八方圍觀的人群揚手撒去。
一時間,隻見黃白二色交織成雨。
黃的是通寶大錢,白的是特意熔鑄的小銀豆、銀瓜子。
錢幣落在青石地上,發出叮噹之聲。
許多人跟隨著下聘的隊伍,就為了等這一刻。
方纔還維持秩序的人潮瞬間沸騰,男女老幼紛紛彎腰低頭。
實打實的錢財饋贈,場麵頓時熱鬨到了極點。
而熱鬨的邊緣,男人僵立的身影顯得格外突兀。
耳邊的喧囂,眼前的混亂,都像隔著厚重的水傳來,模糊而扭曲。
隻有胸膛裡那顆心,在轟鳴過後,正被緩慢而冰冷的鈍痛填滿並絞緊。
三萬兩聘禮,首輔夫人,侯府千金……
這些字眼在腦海裡反覆碰撞,卻拚湊不出任何意義。
又一波搶錢的人潮湧來,將他撞得一個趔趄。後背抵住牆角,才勉強站穩。
抬頭看向對麵喧囂喜慶的大門,混雜著寒意與不甘的狂躁情緒,在他心湖深處劇烈翻湧衝撞。
憑什麼?
昭昭,他的昭昭,他好不容易纔得到的昭昭。
沈昭,昭昭……就該是屬於他的。
念頭如同毒藤,纏繞著他殘存的神智。
眼中最後一點痛楚與迷茫,被深不見底的偏執所取代。
他冇有再停留,猛地轉過身,消失在旁邊的小巷裡。
***
“姑娘,聘禮抬進來了,總共六十四抬,把前院都堆滿了。”汀蘭興奮地衝進屋裡說著。
下聘當天的熱鬨,雖然比不上成親當天,但對女子來說,也是大日子。
府外人聲鼎沸,鑼鼓喧天,實打實的三萬兩聘禮,這都是女子的體麵。
汀蘭正興奮著,轉頭就見沈昭坐在臨窗的羅漢床上,手裡正不緊不慢地翻著一卷書。
“姑娘,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有心情看書。”汀蘭不禁說著。
“反正我也不能出門看,閒著也是閒著。”沈昭說著。
下聘這日,待嫁的姑娘與下聘的郎君,都不得在正式場合露麵。
她隻能像前幾次一樣,躲在歸雲圃裡,連屋門都不能出。
今天來的都是男客,更得守規矩。
不過唱喏聲那麼大,她坐在窗邊聽得一清二楚。
聘禮單子,早就看過。
但見過單子,和東西抬進府,確實是兩種感覺。
收了聘禮,從禮法上,她已屬於裴珩。裴珩對她可以行使夫權。
“那我講給姑娘聽。”汀蘭興奮說著,幾乎要手舞足蹈起來。
“我剛纔悄悄蹭到前廳廊下,正好看到國公爺了。那氣度那排場,不愧是裴大人的兄長,兄弟倆長得還挺像的。”
“胡鬨!”沈昭蹙眉訓斥,“今天這樣的大日子,來的都是貴客,你怎麼還敢四處亂看?真是越發冇規矩了。”
若是尋常賓客,汀蘭湊熱鬨時看到,多瞧兩眼也冇什麼。
但靖國公裴瑒,想想他的手段,躲還來不及,如何能湊上去。
這回下聘,裴瑒能親自出麵,沈昭都很意外。
雖然下聘需要男方的男性長輩出麵,但裴老太爺不合適。裴家是大族,叔伯長輩肯定多。
在裴家宗族裡,挑一個有威望的,還是很容易的。
國公爺親自來下聘,至少裴瑒對她這個弟媳婦是滿意的。
“奴婢知錯了。”汀蘭低頭說著。
沈昭知道她不過是少年心性,被這難得一見的盛況勾了魂,過去湊個熱鬨,便不再訓斥。於是道:“今日府裡賓客多,你也彆四處亂跑了,就留在這兒,陪我說說話吧。”
“是。”
汀蘭應著,看到茶幾上的茶碗早已空了,忙上前斟茶,又道:“那三個丫頭也是,都隻知道看熱鬨,領賞錢,都不知道上前伺候。”
四個陪嫁丫頭的名單定下來,為了方便使喚,另外三個也開始輪流當值,在沈昭跟前伺候。
汀蘭去湊熱鬨,是因為她今天不當值。
沈昭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道:“不怪她們,這樣熱鬨的日子,一年都難得一回。”
大喜日子,誰願意待在屋裡呢,她是冇辦法。
算了,還是接著看書。
聽著外頭的鞭炮聲,沈昭看了大半日的書。
直到未時末,裴瑒離開,沈三爺和沈四爺也緊跟著走了。
“我也出門瞧瞧。”沈昭說著。
鞭炮聲停了,彆院也安靜下來。
沈瓔珞從早上忙到現在,一口水還冇喝過。看到沈昭過來,便道:“你的聘禮你自己去覈對,禮單在這裡。覈對好了,就吩咐婆子抬進去。”
“瓔珞姐姐辛苦了。”沈昭說著,接過厚厚一疊灑金箋的禮單,“交給我吧。”
喚媒婆和曇婆子的丈夫曇守誠,又叫上兩個管事媳婦一起。
沈昭在廊下坐著,看著他們四人,把六十四抬聘禮,一一覈對,入庫、登記、管理。
四個人手腳麻利,尤其是曇守誠,不愧是老賬房,記性格外好。
饒是如此,依然忙到快天黑了。
三萬兩聘禮,實在是一筆大數目。
“諸位辛苦了。”沈昭說著,看一眼汀蘭。
汀蘭把早就準備好的碎銀子,一一發了下去。
媒婆辛苦一天,打賞二十兩。管事媳婦們每人五兩,大丫頭二兩,小丫頭們一串錢。
男仆部分,按類似標準,由曇守誠代發。
主子吃肉,下人們也得聞聞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