繞過正廳,便是第二進院落。
比前院寬敞許多,但更顯破敗。院中一角拉著幾條麻繩,晾曬著些大小不一的粗布衣裳,有孩子的,也有婆子的。
“此處如何規劃?”沈昭問著。
莊頭連忙從懷裡拿出規劃圖,邊說邊比劃,“回貴人,目前暫且作為男孩們的住所。待翻修整理後,計劃將東、西廂房打通,設為蒙學堂;正房三間作為精舍書房,日後延請西席先生,進莊教習。”
沈昭聽得仔細,微微頷首。
這安排倒也妥當。
行至第三進,此處暫為女孩們的居所。
莊頭補充道:“男女有彆,男孩又多,一直擠在一處終非長久之計。按照規劃,這前四進房舍,將來主要用作書院和男孩子們的學舍與住所。”
“至於姑娘們的閨閣,在四進之後,再起一排後罩樓,環境更清靜些。”
“女孩兒也是要讀書的。”沈昭語氣平和,卻不容置疑:“先生授課時,讓她們一併來聽講,不可怠慢。”
莊頭眼中掠過一絲訝異,女子一般多是學些針織女紅,跟著男孩兒一起讀書,實屬少見。
“是,謹遵貴人吩咐。”莊頭躬身說著。
繼續往後,便是最後一進,也是沈昭這幾日的落腳處。
相比前三進,雖然也有些落魄,但經過重點打掃,窗明幾淨,顯得齊整了許多。
沈昭這回來,帶來的箱籠不少,隨行的丫頭婆子們正進進出出,歸置著物品。
從角門出了主宅,莊頭指向左側一片開闊的平地:“貴人請看,這裡建造藍氏宗祠。隻等藍大人的衣冠塚建好,便即刻動工。”
沈昭輕輕歎口氣,看著大片空地,想象著祠堂建好後的模樣。
沉默片刻後纔開口:“雖不能讓他入土為安,但有了宗祠,有人承繼香火,身後總不至於淒涼。”
“全賴貴人思慮周全。”莊頭說著。
雖然是拍馬屁的話,但能為一個非親非故的異姓人,把身後事考慮的如此周全。
這位沈姑娘,著實有心了。
如此莊子就看完了,沈昭道:“去看看墓園選址。”
莊頭忙道:“墓穴已請風水大師點好,隻是離莊子有些遠,坐車過去更為穩當。”
“坐車就不必了。”沈昭說著,轉向一旁始終靜立的裴珩,微微頷首,“請裴大人稍候片刻。”
“沈姑娘自便。”裴珩說著。
沈昭轉身回了自己的住所,約莫一盞茶後回來,卻是換了身衣服。
雲山藍立領窄袖短襖,外罩一件玄青色及膝比甲,下身是為騎馬特製的赤金色織金馬麵裙。
頭髮也重新梳過,一頭青絲儘數挽起,僅以一支素銀嵌青金石的髮簪固定。
一名小廝跟在她身後,牽著一匹毛色光亮的栗色牝馬。
“你會騎馬?”裴珩眼中閃過一抹驚豔。
印象中的沈昭,多是溫婉嫻靜的模樣,此刻這颯爽的裝扮,出乎他的意料。
英氣逼人,更好看了。
沈昭接過韁繩,動作熟練地撫了撫馬頸,理所當然道:“當然會騎。”
馬球、蹴鞠這類活動,在京中貴族女子中本就風行,女子會騎馬並非稀奇事。
她這身騎術,還是跟衛原一起學的,隻是難得有施展的機會。
這回來莊子上,沈愉冇有同行,沈昭就想著騎馬四處看看,比坐車方便些。
來時便特意叮囑管家,務必為她備好一匹溫順可靠的馬匹。
沈昭翻身上馬,坐穩身形,笑著看向裴珩,心裡卻有些緊張。
她雖然會騎馬,但許久冇騎過,生疏了。
身下的馬兒似乎也感知到她的不安,輕輕踏著蹄子。
裴珩看出她的緊張,走到馬匹旁,伸手輕輕撫過馬頸,馬兒竟真的安靜下來。
“不要緊。”裴珩抬頭看她,目光沉靜如水,“有我在你身邊。”
沈昭看著他,緊繃的肩膀放鬆了許多。
是啊,她在緊張什麼,裴珩在她身邊。
陳默牽來馬匹,兩人翻身上馬。
莊頭自馬匹,前頭引路,沈昭與裴珩並排而行,陳默跟在後麵。
顧慮到沈昭千金小姐的身份,莊頭哪裡敢騎快,根本就是讓馬兒踱著步子前行。
幸好墓園選址離莊子並不遠,約莫三裡路程。
不多時,到了地方。
隻見一片向陽的緩坡已被清理出來,四周用石灰劃出了界限,約有半畝見方。
十餘名工人正在忙碌,地基已初具雛形,一旁堆放著準備好的青石條和磚塊。
沈昭翻身下馬,裴珩也跟著下馬,理所當然的接過沈昭手裡的韁繩,一起交給陳默。
沈昭走向正在施工的土地,莊頭們示意,讓工人們先停下來,退到一邊。
裴珩陪在沈昭身側,沈如神情複雜。
有欣慰,有悵惘,更多的是一種塵埃落定的釋然。
“你們做的很好。”沈昭對莊頭說著。
“貴人讚譽。”莊頭說著,不由的小聲問道:“貴人,這碑文……要如何刻?”
此言一出,裴珩不自覺地看向沈昭,目光深邃,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
沈昭沉默了片刻,望著那片即將立起石碑的空地,說道:“兄藍玉之墓,妹沈昭敬立。”
莊頭記下了。
“這裡不用你侍候,我們一會會自己回去。”裴珩對莊頭說著。
莊頭應著,識趣退下。
裴珩走到沈昭身側,與她並肩而立,他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陪著。
作為情敵,他雖然不喜歡藍玉。
但藍玉的身後事,沈昭能操辦成這樣,是真有情有義。
“陪我走走。”沈昭說著。
裴珩點頭。
離開墓園,沈昭漫無目的,信步走向一旁的田埂。裴珩默契跟上,與她並肩而行。
深秋的莊田,呈現出豐饒與衰敗交織的獨特美感。大片稻穀已收割,留下齊整的稻茬。
莊稼地裡的路並不好走,田埂狹窄,土塊有些硌腳。
沈昭穿著騎裝,步履雖穩,卻在下一處稍陡的坡坎前絆了一下。
“小心。”裴珩反應極快,伸手扶住她。
沈昭側頭看他一眼,借力站穩,輕聲道:“多謝。”
望著眼前開闊的景象,沈昭深吸了一口氣,彷彿要將胸中的濁氣吐儘。
裴珩與她並肩而立,目光同樣投向遠方,“比之京城園圃的精緻,是否更覺暢快?”
“嗯。”沈昭點頭,唇角不自覺地揚起。
在這裡,心彷彿也跟著開闊了。
裴珩聲音沉了幾分,道:“草木榮枯,自有其時。斂藏之後,必有新生。”
沈昭聞言,指尖一頓。
是啊,草木如此,人生亦然。
壓在心頭的愧疚,似乎隨著這句話,悄然鬆開。
陳默跟在身後,手裡牽著三匹馬。
這回出門時,他要求多帶幾護院,裴珩不願意。
誰家談戀愛時帶著一隊人馬跟隨。
現在好了,他一個人牽三匹馬,獨吃狗糧。
裴大人不養閒人,這月銀果然冇白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