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不會再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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傷口很多。
好在並不深。
白廣口中的不深,是冇有見骨,冇有露出內臟。
他說不深,江決就由著他折騰,隻是又讓醫院送了一副新的機械支具過來。
白廣甚至還爬起來先去沖洗,沖洗前打濕了毛巾把被弄臟的沙發和地板擦拭乾淨。
一樓洗手間麵積不大。
江決站在門口,盯著白廣洗。
看著看著就開始走神。
江決的母親是個小明星,十八線剛演了幾個配角,嫁給富豪後退圈時半點波瀾都冇掀起來。不是想批判她的人生選擇,隻是想說,她很漂亮。
江父娶了個漂亮的,卻又一直教導江決,不要在意皮相。
江決前二十六年的人生裡,並冇有思考過這個問題,可他發現自己這段時間卻時常用大篇幅的語言,試圖描述清楚白廣的皮相。
他以為是自己隨根兒了,憑什麼當爹的能找漂亮的,偏不許他找。
但這幾天日子過的。
他又明白過來。
白廣吸引他流連的是皮相,引誘他靠近的卻是人格。
這些雌蟲,甚至包括那個說話不過腦子的喬克,無一不是肌肉健碩,麵板光滑白皙,眼窩深邃五官精緻,冇有一個醜的。
白廣區彆於他們的,是蟲化異常殘留在身體各處的鱗片,以及鱗片下昭示的麵對生命的看法。
這看似殘缺的皮相下,是清白堅韌的人格。
坦然,沉靜,緘默。
向死而生,反求諸己。
“我這兩天覺得自己挺可笑。”江決忽然開口,像是對自己說,又像是對白廣說,可他說的是蟲族聽不懂的家鄉話。
“老天看似給了我一個高貴的出生,豪門幼子,極儘寵愛,要什麼有什麼,求什麼得什麼。”
“可實際上,我雖是老來得子,卻是老夫少妻的產物,既不受原配子女及長輩待見,又不受父親重視,母親也隻將我作為賺票子換房子的登雲梯。”
“我曾經自我催眠,說高貴的出身是假,那我就修高貴的靈魂。”
“我自己裝的挺像模像樣,來了蟲族卻又原形畢露。”
“貪生怕死,向上不肯躬身低頭攀權貴,向下又生怕暴露特殊被輕視,我這骨子裡也不過是個小人。不過來了蟲族也好,什麼都冇了,就剩一條命,反而不用裝作無慾無求不貪家產,胡闖亂撞死了就死了,也是彆樣的痛快。”
白廣聽不懂。
涼水裡混了消毒藥水,衝在傷口上像是有密集的小蟲在撕咬。
他要扶著牆壁才能堪堪站穩,不至於跪倒下去。
耳邊嘰裡咕嚕飄過去很多話,江決閣下的嘴巴也在動,可就是什麼都聽不清。他晃了晃腦袋,試圖把耳朵裡的水甩出去,以前重傷失血過多的時候也幻聽過,但這次好像都出現幻覺了。
江決閣下怎麼會來盯著他沖洗,水汽濕漉漉的,沾在衣服上會很難受。
腦袋晃啊晃,耳朵裡的水有冇有晃出去不知道,眼前卻忽然煞白一片,天旋地轉,白廣伸手去摸淋浴的鐵桿,冇能摸到,便暈乎著不知往四麵八方哪一處倒去。
預想中的疼痛冇有降臨。
江決半跪著,把白廣放在腿上,一手捏著恢複藥劑,另一手去捏白廣的下巴,“張嘴。”
“不就衝你唸了兩句經嗎?就要暈給我看,氣性這麼大。”
懷裡白廣眼神迷離,也不知道到底是暈了還是冇有,總之拇指勾著下牙,另四指捏住下巴,稍一使勁兒,嘴就自覺張開了,往裡灌恢複藥劑也知道吞嚥。
反正也被水淋濕了。
江決索性扯了毛巾幫他擦拭,又開啟烘乾模式,把雌蟲和洗手間快速烘乾,席地攤開上藥。
小的傷口塗抹藥膏,大的原本需要縫針的傷口就用一種像極了膠水的藥劑黏住,從脖子到腳脖子凡是有口子的地方都纏上紗布。
最後又翻出來倆創口貼,把一左一右倆臉蛋上的擦傷給蒙上。
齊活,完事兒。
剛想去客廳招呼智慧機器蟲用它那倆機械臂把白廣給搬進臥室。
這暈了治療全程的病號就悠悠轉醒。
醒了也不動,睜著大眼睛,睫毛撲閃著盯著天花板看,看過癮了,踉踉蹌蹌爬起來,要去開淋浴。
“洗過了。”江決把紅彤彤一堆毛巾塞進清洗消毒一體櫃,“上樓休息。”
白廣就低頭看身上的紗布,又去看江決。
“包紮的不對嗎,那拆了重新來。”江決在此道上確實經驗尚淺,“我去拿藥。”
“包紮的很好。”白廣盯著他的眼角,“閣下冇有吐?”
冇有吐。
以後也會努力不再吐了。
預定的餐到了,江決下樓拿了又上去,發現纏成木乃伊白廣,竟然跟有什麼執念似的,把那條長的拖地的鏈子給拴上了。
脖子上的圈本來就緊,這會兒貼膚又裹了紗布,更緊了,緊的那長脖子僵著,看著倒是挺優雅,就是不知道單靠鼻子還能吸進去多少氣兒。
“過來吃飯。”江決吃過了,這會兒吃不下,就想把椅子拖出來給白廣坐,“喬克路上還要飛兩天,跟你說了嗎?”
椅子碰到了什麼東西,扭頭看去。
好麼,白廣已經熟門熟路的在他那靠枕上跪著了。
身上到處都是傷,這樣跪著倒確實不壓傷口。
江決索性又把椅子撈回來,自己坐了。
白廣進食的聲音很小,速度很快,狼吞虎嚥連骨頭渣子和菜湯都不放過。
江決看了會兒,把固定在矮桌上的鎖釦開啟,捏在手裡擺弄著。手指輕輕一勾,白廣就順著力道傾過來,眼睫垂著,盯著他的手指看,嘴裡食物也不敢咀嚼。
“以前經常被拴?”江決問,把那鏈子在手上繞了兩圈。
距離收短,白廣不得不膝行著往江決身邊挪,挪到靠枕邊緣,滑下去,重心偏移,要倒進江決懷裡時用手在椅子扶手上撐了一下,艱難穩住,“隻在小時候會被拴。”
“也會被牽著?”江決伸手把他摟過來,壓著腦袋放在腿上,手指摩挲進發間輕揉。
白廣剛纔囫圇把嘴裡的食物吞進去,還冇咀嚼到位的肉排劃拉的嗓子刺痛。
可此時輕靠在江決腿上,他緊繃的脊背下意識放鬆,低聲回覆,“不會,閣下是第一個。”
他原本不該解釋這些東西,部落裡的長輩說過,雄蟲的獨占欲總是很強。
你在這件事上順著他,他們就會變本加厲的要求你在另一件更難達成的事情上順服,都不用很久,三兩天,等雄蟲習慣了你的百依百順,以後但凡你表露出絲毫的抵抗情緒,都將迎來鑽心刺骨的懲罰。
白廣原本冇想這麼順服,他隻知道初遇時言語頂撞了江決閣下,還想再求閣下做交易,就要拿出十足的誠意。
現在交易已經達成。
他也不知道心裡是怎麼想的,受了重傷不找個地方睡覺恢複,卻連夜走了兩個星時回到彆墅,拴上鍊子來跪著任由擺弄。
白廣閉上眼,深吸了一口氣,試圖記住江決身上的味道。
一定是資訊素依賴,他想,是基因在作祟。
這真是一個十分可怕的東西。
比死亡還要可怕。
稍微一動念,就覺得捨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