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快亮的時候,林晚出門了。她沒有告訴任何人,一個人開車去了墓園。天邊隻有一絲灰白,路燈還亮著,照在濕漉漉的柏油路上,泛著冷光。路上沒有人,隻有她的車,和車窗外的風。她把車窗搖下來,風灌進來,涼颼颼的,吹得眼睛發澀。她沒關。她需要風。需要冷。需要知道自己是醒著的。
墓園的門還沒開。鐵門鎖著,門衛室裏的燈亮著,但沒人。她站在門口,看著裏麵那些黑黢黢的墓碑,一排一排的,像沉默的人群。她等了很久,久到手都凍僵了。天亮了。門衛來開門,是個老頭,裹著軍大衣,睡眼惺忪的。
“這麽早?”
林晚點頭。“看我媽。”
他看了她一眼,沒說什麽,把門開啟了。石階很滑,夜裏下了霜,踩上去咯吱咯吱響。她走得很慢,一級一級往上。兩邊的柏樹黑沉沉的,一動不動,像在等什麽。她走到母親碑前,蹲下來。碑上還有露水,她的手按上去,涼的。
“媽,我知道了。是周建國。”
風吹過來,把柏樹吹得沙沙響。她看著碑上母親的名字,那些字刻得很深,一筆一劃都還在,和剛刻的時候一樣。她想起周建國最後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愧疚,有釋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他不是在等她殺他。他是在等她來。等她來問,等她來罵,等她來原諒。她沒來得及。
“他來過了。在我不知道的時候。他把你那些東西藏起來,把那些孩子埋了,把那些秘密守了一輩子。他等著我來。我來了。他死了。”
她把帶來的花放在碑前,紅的,母親最喜歡的那種。風吹過來,把花瓣吹動了一下。她蹲在那裏,看著那些花,看著碑上的字,看著那些柏樹。天亮了,太陽從山後麵升起來,照在那些墓碑上,把白的照成金的。她伸出手,摸了摸碑上的字。涼的,糙的,像父親的手。
“媽,我不恨他了。你恨嗎?”
沒有人迴答。她站起身,最後看了一眼那塊碑,轉身下山。陽光照在她身上,暖的。她走到山腳,迴頭看了一眼。母親的碑在最高的地方,被陽光照著,亮得刺眼。
手機響了。是沈歸的訊息:“姐,你去哪兒了?”
她迴複:“看媽了。”
幾秒後:“怎麽不叫我?”
林晚看著那行字,想了想。“下次叫你。”
她放下手機,上了車。引擎發動的聲音在安靜的早晨裏格外響,像是什麽東西在吼。她開得很慢,車窗還是開著的,風吹在臉上,已經不那麽冷了。
迴到小院,沈歸站在門口等她。她穿著一件舊外套,頭發亂糟糟的,眼睛紅紅的,像哭過。看到林晚下車,她跑過來。
“姐,你怎麽一個人去?”
林晚看著她。“有些事,得一個人做。”
沈歸的眼淚流下來。“我不是一個人。”
林晚把她抱進懷裏。“我知道。但這件事,得我自己來。”
沈歸沒有說話,隻是把她抱得更緊了。風吹過來,把院子裏的月季吹得輕輕搖晃。林晚抬起頭,看著那些花。紅的,粉的,黃的,開得正好。
下午,林晚去了周遠山住的地方。他在老宅後麵的一個小屋子裏,一個人住,種菜,養花,不怎麽出門。她敲了敲門。沒人應。又敲了一次。門開了。他站在門口,穿著一件舊毛衣,手上全是泥,像是剛從地裏迴來。他看到林晚,愣了一下。
“你知道了。”
林晚點頭。“知道了。”
他讓開門。“進來吧。”
屋裏很暗,窗簾拉著,隻有一盞台燈亮著。桌上放著一張照片,是周建國的,黑白的,年輕時的樣子。他站在一棵大樹下,笑得很開心。林晚看著那張照片,想起他最後看她的眼神。
“他走的時候,說了什麽?”
周遠山在她對麵坐下。“他說,對不起。對不起你媽,對不起你,對不起那些孩子。他說,他這輩子,隻做對了一件事。就是等你來。”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他等到了。”
周遠山看著她。“你原諒他了嗎?”
林晚沉默了很久。窗外有鳥叫,一聲一聲的,像是在數著什麽。她想起母親那封信,想起她寫的那些字,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她以為母親會恨他,恨他殺了她,恨他瞞了一輩子,恨他看著她死。她不會。她隻會說,他陪著她。在她最需要人的時候。
“原諒了。”她說。
周遠山的眼淚流下來。他沒有說話,隻是坐在那裏,看著那張照片。很久。
傍晚,林晚離開那個小屋。她站在門口,迴頭看了一眼。周遠山還坐在那裏,看著那張照片,一動不動。夕陽照在他身上,把影子拉得很長。她想起他說的那句話——“你扛了太多了。”他也扛了很多。從小扛到大,從沈明扛到周建國,從那些孩子扛到她。他扛了一輩子。
晚上,林晚坐在小院的月季花叢前。月光很亮,照在那些花瓣上,把紅的照成一片銀白。她把那張照片放在膝蓋上,看著周建國的臉。他年輕的時候,也笑過。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他還是好人的時候,在那些孩子還沒死的時候。他笑得很開心。像不知道以後會發生什麽。
手機亮了。是沈唸的訊息:“林晚,我媽說,周建國以前不是這樣的。他變了很多年。從那些孩子死了以後,他就變了。”
她迴複:“我知道。”
幾秒後:“他死之前,去看過你媽的碑。一個人去的,坐了一下午。我媽在遠處看著他,沒過去。他哭了。”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周建國去看過母親。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他還活著的時候。他坐在她的碑前,哭了一下午。他等她來。她沒來。
“他等了我很久。”
沈念沉默了很久。“他等了你一輩子。”
林晚放下手機,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很亮,很圓。風吹過來,帶著月季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氣。周建國殺了母親,但他也陪著她。他一個人守著那些秘密,守了一輩子。他等她來。她來了。他死了。她原諒他了。他聽到了嗎?
第二百八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