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封信是在一個雨天來的。林晚撐著傘到花店門口,看見門縫下麵露出一角白色。雨很大,那一角已經被打濕了,紙邊捲起來,字跡有些洇開。她彎腰撿起來,雨水順著傘邊滴在手上,涼的。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進去。街上沒有人,隻有雨打在鐵皮棚頂上的聲音,劈劈啪啪的,像有人在遠處放鞭炮。她把信封翻過來,和之前兩封一樣,沒有寄件人,沒有地址,隻有她的名字。列印的,整整齊齊,沒有任何手寫的痕跡。
她推開門,走進去。店裏很暗,沒開燈。她把傘收好,放在門邊,走到櫃台後麵,拆開信封。裏麵是一張照片。不是列印的,是真正的照片,邊角已經泛黃了,背麵有日期,手寫的,墨水都褪色了,模模糊糊的。她翻過來,手開始發抖。
照片上是母親。不是年輕時的母親,是最後的母親。她躺在床上,臉色白得像紙,身上插滿了管子。眼睛閉著,嘴微微張開,像是在說什麽。旁邊站著一個人,隻拍到了背影,穿著白大褂,很高,很瘦,手裏拿著一個針管。針管紮在母親的手臂上,裏麵的液體已經退了一半。
林晚盯著那張照片,腦子裏一片空白。這不是醫院。這是沈明的實驗室。那個人不是醫生。是沈明。但他已經死了。她翻到背麵,那行模糊的字跡她看了很久才認出來:“最後一次。”
她把照片放在櫃台上,看著它。雨還在下,打在窗戶上,模糊了外麵的街景。她想起母親那封信,想起她寫的那些字,想起她說的那些話。她以為母親是自然死亡,是車禍後遺症,是身體撐不住了。原來不是。是有人推了那最後一針。在她不知道的時候,在她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有人把針紮進母親的手臂,把那些液體推進她的身體,看著她閉上眼睛。
手機響了。是江臨川的訊息:“開門了嗎?我來接你。”
她迴複:“到了。在店裏。”
他迴:“我過來。”
她看著那行字,沒有迴複。她不知道該告訴他什麽。母親不是自然死亡,是被人殺死的。那個人不是沈明。沈明已經死了。那是誰?
江臨川到的時候,林晚還坐在櫃台後麵,看著那張照片。他推門進來,渾身濕透了,頭發貼在額頭上,水順著臉往下淌。他沒有擦,隻是走過來,站在她身邊,看了一眼那張照片。
“誰寄的?”
“不知道。門縫下麵塞進來的。”
他拿起照片,翻到背麵。“最後一次。什麽意思?”
林晚抬起頭,看著他。“最後一次治療。沈明死了以後,還有人在給她治療。不是沈明,是別人。”
他的眉頭皺了起來。“你認識那個人?”
林晚搖頭。“看不清。隻有背影。”
他把照片放下,看著她。“報警吧。”
“報警說什麽?一張照片,一個背影,一行字。沒有證據,沒有線索,什麽都沒有。”
他握住她的手。“那你打算怎麽辦?”
林晚把照片收好,放進抽屜裏。“等。他會再來的。”
雨停了。天快黑的時候,林晚關了店,一個人去了老宅。林建國在院子裏收花盆,把那些開敗的月季搬到牆角,等著來年再用。聽到腳步聲,他直起身。
“晚晚?怎麽這麽晚?”
林晚走過去,在他身邊蹲下。“爸,媽最後那段時間,誰在照顧她?”
林建國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手裏的花盆,很久沒有說話。
“爸?”
“你媽最後那段時間,不讓任何人靠近。她說,怕傳染。怕連累我們。她一個人待在那個地方,不讓我們去。”他抬起頭,看著她,“她說,有人照顧她。是沈明找的人。她不讓我們見。”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你見過那個人嗎?”
林建國搖頭。“沒見過。你媽不讓。她說,那個人不想讓人知道。怕麻煩。”
林晚站在那裏,看著父親花白的頭發。母親最後那段時間,有人照顧她。那個人不想讓人知道,怕麻煩。他給母親打針,看著母親閉上眼睛,然後消失。誰也不知道他是誰。
“爸,你恨他嗎?”
林建國沉默了很久。“恨過。恨他不讓我們見你媽,恨他一個人守著,恨他看著她死。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他陪著她。在她最需要人的時候。”
晚上,林晚坐在小院的月季花叢前。月亮很亮,照在那些花瓣上,把紅的照成一片銀白。她把那張照片放在膝蓋上,看著那個背影。很高,很瘦,白大褂。他站在母親床邊,手裏拿著針管,把那些液體推進她的身體。他是誰?他為什麽要殺母親?他為什麽現在纔出現?
手機亮了。是沈唸的訊息:“聽說你又收到信了?”
她迴複:“嗯。”
幾秒後:“什麽內容?”
林晚看著那行字,把那張照片發給他。他沉默了很久。“這個人,我見過。”
林晚的手握緊了手機。“在哪兒?”
“沈明實驗室。小時候,我去過幾次。他總是在那裏,穿白大褂,不說話。沈明叫他‘老周’。”
老周。周建國。林晚的腦子裏一片空白。周建國已經死了。他死之前,把那些記錄交給她,把那些秘密告訴她,把那些孩子的碑指給她看。他沒有提過這件事。他給母親打過針。最後一針。
“他死了。”她迴複。
沈念沉默了很久。“他死之前,說過什麽?”
林晚看著那行字,想起周建國最後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愧疚,有釋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他握著她的手,說,對不起。她以為他是在說那些孩子,說那些記錄,說那些藏了一輩子的秘密。原來他還在說別的。
“他說對不起。”
沈念沒有再迴。她知道他不會迴。但她知道,他看到了。
深夜,林晚一個人坐在窗前。手機亮了。是一條訊息,陌生號碼:“照片收到了?”
她迴複:“收到了。”
幾秒後:“知道是誰了?”
“周建國。”
對方沉默了很久。“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之前,說了對不起。”
對方沉默了更久。“他該說的,不是對不起。是他為什麽要殺她。”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為什麽?”
“因為他怕。怕她活著,那些秘密就藏不住。怕她活著,那些孩子的事就沒人知道。怕她活著,他就得死。所以他把最後一針推了進去。看著她死。”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她坐在窗前,看著外麵那片漆黑的夜空。周建國殺了母親。不是沈明,不是意外,是周建國。他怕秘密泄露,怕那些孩子的事被人知道,怕自己得死。所以他殺了她。在她最需要人的時候,在她以為一切都結束的時候,他把針紮進她的手臂,把那些液體推進她的身體,看著她閉上眼睛。
“你是誰?”她迴複。
對方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迴複了。然後螢幕亮了:“我是他兒子。周遠山。”
林晚握著手機,手在發抖。周遠山。她哥。他知道。他一直知道。他看著她查那些事,看著她找那些證據,看著她燒那些記錄。他什麽都沒說。他看著她一個人扛。
“你什麽時候知道的?”
“沈明死的那天晚上。他告訴我的。他說,你媽不是自然死亡。是周建國殺的。他讓我看著他死。讓我一輩子記住。”
林晚的眼淚止不住地流。“你為什麽不告訴我?”
“因為怕。怕你恨他,怕你恨我,怕你一個人扛。你扛了太多了。我不想你再扛。”
林晚坐在窗前,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風吹過來,把窗簾吹動了一下。她想起周遠山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愧疚,有釋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他不是在看她。他是在看他父親殺死的那個人的女兒。他等了她這麽多年,等她查那些事,等她找那些證據,等她燒那些記錄。他什麽都沒說。他看著她一個人扛。他怕她扛不住。但他更怕她知道。
“哥,你恨他嗎?”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恨過。恨他殺了你媽,恨他瞞了一輩子,恨他死得太早。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他陪著她。在她最需要人的時候。他殺了她,但他也陪著她。他一個人守著那些秘密,守了一輩子。他等她來。等你來找他,等你問他,等你殺了他。他沒等到。他死了。”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她想起周建國最後看她的眼神,那眼神裏有愧疚,有釋然,有一種說不清的溫柔。他不是在等她殺他。他是在等她原諒他。她沒來得及。他死了。
窗外,月亮從雲層後麵露出來,很亮,很圓。風吹過來,帶著月季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氣。周建國殺了母親,但他也陪著她。他一個人守著那些秘密,守了一輩子。他等她來。她來了。他死了。她沒來得及原諒他。但她在心裏說了。他聽到了嗎?
第二百八十二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