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遠山知道林晚原諒了周建國之後,整個人像是被抽空了什麽。他不再把自己關在屋裏,開始出門,開始說話,開始笑。但那種笑不一樣了,不再是以前那種溫和的、讓人看不透的笑,是一種很輕的、像怕驚動什麽的笑。林晚看在眼裏,沒有說。她知道他需要時間。他扛了那麽多年,突然不用扛了,他不知道該幹什麽。
那天下午,他來了花店。站在門口,看著那些月季,很久沒有動。陽光照在他身上,把他臉上的皺紋照得更深了。他穿著一件新衣服,頭發也剪過了,看起來精神了很多。
“進來坐。”林晚放下手裏的花鏟。
他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我想去南城。”
林晚看著他。“去幹什麽?”
“看那些孩子。趙平立的碑。我一直沒去過。”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我陪你去。”
他搖頭。“不用。我自己去。有些事,得一個人做。”
林晚看著他,看了很久。“好。到了發訊息。”
第二天一早,他走了。林晚站在門口,看著他的車消失在巷子盡頭。風吹過來,把門口的風鈴吹得叮當響。她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
手機亮了。是沈歸的訊息:“姐,周遠山去哪兒了?”
她迴複:“南城。看那些孩子。”
幾秒後:“他一個人?”
“嗯。一個人。”
沈歸沉默了很久。“他扛了太久了。”
林晚看著那行字,迴複:“我知道。”
傍晚,林晚收到周遠山的訊息。是一張照片,拍的是那些小碑,沒有名字,隻有編號。碑前擺滿了花,紅的,粉的,黃的。是陳秀英放的。每年都放。他配了一行字:“替媽看到了。她放心了。”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她迴複:“你呢?放心了嗎?”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她以為不會有迴複了。然後螢幕亮了:“放心了。”
林晚放下手機,抬起頭,看著窗外漸漸暗下來的天。風吹過來,帶著月季的花香。她深吸一口氣。周遠山去看那些孩子了。他替母親看到了。他放心了。
第三天,周遠山迴來了。他帶迴來一束月季,紅的,插在瓶子裏,放在花店櫃台上。
“陳秀英給的。她說,你媽最喜歡這種。”
林晚看著那束花。“她還好嗎?”
“好。種地,看花,等你們去。”
林晚笑了。“明年花開的時候,去。”
他點頭。“一起去。”
晚上,一家人圍坐在一起吃飯。林建國做了滿滿一桌子菜,紅燒肉、清蒸魚、糖醋排骨。沈寧抱著念恩,沈清音和周明也來了。沈歸坐在林晚旁邊,念恩看著她,不哭不鬧,就那麽安靜地看著。周遠山坐在角落裏,不怎麽說話,但一直在笑。他夾了一筷子菜放進念恩碗裏。念恩抓著筷子,不肯鬆手。他低下頭,看著那隻小手,很久沒有動。
“她喜歡你。”沈寧說。
他笑了。“她也像你。”
沈寧愣了一下。“你怎麽知道?你才第一次見她。”
他沒有迴答。他隻是看著念恩,看著她抓住筷子的那隻小手。小小的,軟軟的,指甲薄得像蟬翼。
吃完飯,林晚一個人站在院子裏。月光很亮,照在那些月季上,把紅的照成一片銀白。周遠山走過來,站在她身邊。
“林晚,有件事,我一直沒告訴你。”
她轉過頭。“什麽事?”
“周建國死之前,留了一封信。給你。”
林晚的呼吸停了一拍。“在哪兒?”
他從口袋裏拿出一個舊信封,遞給她。“他說,等你原諒他了,再給你。”
林晚接過信封,手在發抖。她拆開,裏麵是一張紙,紙已經泛黃了,摺痕很深。字跡歪歪扭扭的,像是在發抖。
“林晚,如果你看到這封信,說明你已經原諒我了。有些事,我一直沒告訴你。你媽死的那天晚上,她跟我說了一句話。她說,她不恨我。她說,她知道我是身不由己。她說,讓我照顧好你。我沒做到。我躲了一輩子。但我在看著你。從你出生那天起,就在看。你結婚,我看。你離婚,我看。你開花店,我看。你種月季,我看。你哭,我看。你笑,我看。我等了一輩子,等你來問我,等你來罵我,等你來殺我。你沒來。你來了,我已經死了。林晚,對不起。周建國。”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她站在那裏,看著那封信,看著那些歪歪扭扭的字。周建國等了她一輩子。等她來問他,等她來罵她,等她來殺她。她沒來。她來了,他已經死了。他等了一輩子。她來晚了。
“他等了你很久。”周遠山的聲音很輕。
林晚點頭。“我知道。”
風吹過來,把信紙吹動了一下。她把信收好,放進口袋裏。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很亮,很圓。
“哥,你恨他嗎?”
他沉默了很久。“恨過。恨他殺了你媽,恨他瞞了一輩子,恨他死得太早。但現在不恨了。”
“為什麽?”
“因為他等了你一輩子。他沒等到。但他一直在等。”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她沒有說話,隻是站在那裏,看著那些月季。周建國等了她一輩子。她來晚了。但他知道她來了。他知道了。
手機亮了。是沈唸的訊息:“林晚,我媽說,周建國走之前,去看過你媽的碑。一個人去的,坐了一下午。我媽在遠處看著他,沒過去。他哭了。她說,他哭得像個小孩子。”
林晚看著那行字,迴複:“他等了我一輩子。”
沈念沉默了很久。“他等到了。”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她放下手機,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很亮,很圓。風吹過來,帶著月季的花香。周建國等了她一輩子。她來晚了。但他等到了。她知道他等到了
第二百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