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最後一天的清晨,林晚被一陣急促的門鈴聲驚醒。
她披上外套下樓,推開院門。門外站著一個陌生的男人,四十出頭,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夾克,手裏提著一個舊皮箱。風很大,吹得他頭發亂糟糟的,但那雙眼睛,林晚一眼就認出來了。
周建國。
比照片上老了太多。臉上全是皺紋,眼窩深陷,嘴唇幹裂。但那雙眼睛,和周遠山一模一樣——溫和中帶著一點讓人看不透的東西。
“林晚。”他開口,聲音沙啞,“我迴來了。”
林晚站在門口,看著他,很久沒有動。風吹過來,把院子裏的枯葉吹起來,落在兩個人之間。
“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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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建國在客廳坐下,把皮箱放在腳邊。他沒有四處打量,隻是低著頭,雙手放在膝蓋上,像做錯事的孩子。林晚給他倒了杯水,他接過去,喝了一口,手一直在抖。
“你一個人來的?”林晚問。
他點了點頭。“一個人。”
“周遠山知道嗎?”
周建國搖了搖頭。“不知道。他不想見我。我也不想讓他知道。”
林晚看著他。“那你來幹什麽?”
周建國沉默了很久。他放下水杯,從皮箱裏拿出一個舊信封,放在桌上。“這個,還給你。”
林晚拿起信封,開啟。裏麵是一張存摺,還有一封信。存摺上的名字是她,開戶日期是她出生的那年。每一筆存款,都是周建國存的。最後一筆,是上個月。
“那筆錢,”他說,“我沒動過。一分都沒動。”
林晚看著他。“那你為什麽拿了?”
周建國低下頭。“因為沈明說,如果我不拿,他就把周遠山的事捅出去。”
林晚的手握緊了。“什麽事?”
周建國沉默了很久。“周遠山不是我的親生兒子。”
林晚的腦子嗡的一聲。“什麽?”
“他是我撿的。”周建國的聲音沙啞,“三十年前,在路邊撿的。沈明知道這件事。他說,如果我不聽他的,他就告訴周遠山。”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所以你一直被他控製?”
周建國點了點頭。“一輩子。”
風吹過來,把窗簾吹動了一下。林晚坐在那裏,看著對麵這個蒼老的男人。他不是兇手,他是棋子。和母親一樣,和沈默一樣,和周遠山一樣。都是沈明的棋子。
“那你為什麽現在迴來?”
周建國看著她。“因為我快死了。”
林晚愣住了。“什麽?”
“肺癌。晚期。醫生說還有三個月。”他看著林晚,“我想在死之前,把欠你的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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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廳裏安靜了很久。林晚坐在那裏,看著對麵這個蒼老的男人。他的頭發全白了,臉上的皺紋像刀刻的一樣深,手一直在抖。但他把存摺帶來了,把那筆錢還了。他來等一個判決。
“你恨我嗎?”他問。
林晚看著他。“恨過。”
“現在呢?”
林晚沉默了幾秒。“不知道。”
周建國點了點頭。“不知道也好。”
他站起身,拿起皮箱。“我走了。”
林晚看著他。“去哪兒?”
他搖了搖頭。“不知道。走到哪兒算哪兒。”
林晚站起來,叫住他。“周建國。”
他停下來,沒有迴頭。
“周遠山找到妹妹了。”
周建國的身體僵了一下。
“他過得很好。別找他。”
周建國站在那裏,很久沒有動。然後他點了點頭,推開門,走了出去。
林晚站在窗前,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盡頭。風吹過來,把院子裏的枯葉吹起來。她低下頭,看著手裏那張存摺,那筆錢,一分沒動。她收好存摺,放進母親遺物的盒子裏。和那枚翡翠蝴蝶放在一起,和那些信放在一起,和那些照片放在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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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林晚去了醫院。
沈寧的預產期快到了,醫生說隨時可能生。林晚推開門,沈寧正坐在床上,周遠在旁邊給她剝橘子。看到林晚,沈寧眼睛一亮。
“姐!你來了!”
林晚走過去,在她身邊坐下。“怎麽樣?”
沈寧笑了。“挺好的。就是有點緊張。”
周遠在旁邊插嘴:“她說怕疼。”
沈寧瞪了他一眼。“你不怕?”
周遠嘿嘿笑了兩聲。“我不用生,不怕。”
林晚看著他們,嘴角微微上揚。她想起周建國說的話——“我想在死之前,把欠你的還了。”每個人都在還債,周建國還她的,她還母親的,母親還沈寧的。一代一代,沒完沒了。
“姐?”沈寧的聲音把她拉迴來。
“在想什麽?”林晚搖了搖頭。“沒事。”
沈寧看著她。“姐,你是不是有心事?”
林晚笑了。“沒有。就是有點累。”
沈寧握住她的手。“姐,有什麽事,跟我說。”
林晚看著她,看了很久。“沈寧,如果有一天,有人來找你,說欠你的,你會怎麽辦?”
沈寧愣了一下。“什麽人?”
林晚想了想。“一個傷害過你的人。”
沈寧低下頭,想了想。“那要看他還了什麽。”
林晚看著她。“如果他還了錢呢?”
沈寧搖了搖頭。“錢不是最重要的。”
“那什麽是重要的?”
沈寧把手放在肚子上。“是知道為什麽。”
林晚的眼淚湧上來。沈寧看著她。“姐,你怎麽了?”
林晚搖了搖頭。“沒事。就是高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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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林晚迴到小院。江臨川在等她。看到她眼眶紅紅的,他什麽都沒問,隻是把她輕輕抱住。她靠在他肩上,閉上眼睛。
“周建國來了。”她說。
他輕輕拍了拍她的背。“他說什麽?”
“把錢還了。說他快死了。”
江臨川沒有說話。
“他還說,周遠山不是他親生的。”
江臨川的手停了一下。“那他是誰?”
林晚搖了搖頭。“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風吹過來,帶著冬天的涼意。她靠在他肩上,很久沒有動。
深夜,林晚坐在窗前,看著外麵的月亮。手機亮了,是一條訊息。陌生號碼:“他來了?”
她迴複:“來了。”
幾秒後:“他跟你說了什麽?”
林晚看著那行字,迴複:“把錢還了。說他快死了。”
對方沉默了很久。“他有沒有提到我?”
林晚迴複:“有。他說你不是他親生的。”
對方沉默了很久。“我知道。”
林晚愣住了。“你知道?”
“從小就知道。他一直對我好,比親生的還好。”
林晚的眼淚流下來。“那你還恨他嗎?”
對方沉默了很久。“不恨了。”
林晚看著那行字,很久沒有動。她迴複:“他也是。”
放下手機,她抬起頭,看著天上的月亮。很亮,很圓。風吹過來,帶著月季的枯葉味。她深吸一口氣。周遠山,你爸來了。他把錢還了。他說他快死了。他說你不是他親生的,但他一直把你當親生的。他不恨你。你也不恨他。這就夠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