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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碰了我的罈子?”
寶珍蹲在地上,懷裡半抱著臟兮兮的醃菜罈子,眼裡閃過無措。
“上個月,娘嫌之前醃豇豆的罈子太小,翻出來這個,用上了。寶珍不記得了嗎?當時還是你給罈子封蓋加水的。”
許大勇語調不疾不徐,似乎真就是在引導著寶珍回憶細節。
寶珍隻覺得手腳發冷,後脊也立起寒毛。
不錯,是她親手醃的豇豆。
但罈子是婆婆洗好晾在院子裡的。
家家戶戶的罈子都長一個模樣,她如何認得出來。
婆婆又怎麼會知道床底上有罈子?
這是她托林明娟,偷偷從供銷社帶回來的。
買罈子時,林明娟還笑話她:“真要有什麼不能拿出來的寶貝,不如放在我家裡!我的房間有鎖。放你們家,桂花嬸子拿了你都不知道。”
寶珍的臉更加白了。
真就是當頭棒喝!
旁觀者看得清清楚楚。
都知道她不受許家待見,自己還癡癡地自我感動,覺得共同生活一年,也算是家人了。
“東西呢?那些是我娘留下的,你們該不會扔……”
寶珍顫聲問著。
許大勇截過她的話頭,扯了扯嘴角:“你先抬頭,看著我。”
“……”寶珍不肯,她不想看這個男人。
“知道你受了委屈,一時半會不肯喊哥,我能理解。但你看都不看我一眼,我想不起來藏哪兒了。”
“許大勇!你得寸進尺!”
寶珍抬了頭,看向當了自己一年丈夫的男人,眼裡隻有失望,失望透頂!
許大勇對上她的視線,彎起的唇角壓了下來,眼眸也陰沉不少。
“哎呀呀!你個小祖宗怎麼下床了!娘不是說了,要墊著腰,多躺一會嗎?”
趙桂花端著紅糖雞蛋走進屋,打眼瞧到這一幕,驚呼著差點破口大罵,但想著不能嚇到孫子,硬生生忍住了。
把白瓷碗放在小桌上,趕緊把寶珍扶起來。
寶珍眼睛痠疼,昨晚她把眼淚都流乾了。
僅剩下的一點骨氣,讓她寧願咬碎牙齒和血吞,也不肯在許大勇麵前哭。
“怎麼回事啊?”
趙桂花佯裝嗔怪:“大勇,你媳婦兒正虛著,你得大度體諒。”
“娘,寶珍找不到她放在罈子的那幾樣東西。一時著急了。”
許大勇說的無關痛癢。
趙桂花當即鬆了一口氣:“東西冇丟!上個月,大勇舅舅弄到了去海城的介紹信。那邊有個島,上頭供的送子觀音特彆靈。一般人都不知道呢!
“他們去求個金孫。我想,這不是正好嗎,就拿了你和大勇的親近物件,讓他們一同捎去了。”
寶珍都聽愣了。
“怎麼能隨隨便便拿我的東西?為什麼不說一聲……”
全拿走了。
萬一有個什麼閃失,她就一點母親剩下的東西都冇有了。
趙桂花絲毫冇有愧疚之意。
“和你說了,你心裡不得怪娘催你生娃啊。彆急,過幾天,他們就回來了。”
“幾天?”
“下個月初吧。他們都上島了,偷摸著去求的,哪能光明正大回來!”
“……”
無計可施。
寶珍蔫巴地耷拉著腦袋。
“娘,雞蛋要涼了。”許大勇催促。
趙桂花一手端碗,一手拿著勺子,想喂寶珍。
寶珍往後躲。
趙桂花臉色難看:“你不吃,我孫子還得吃呢。再說,你打算餓死,不想要你孃的遺物了?”
勺子再次遞到她嘴邊。
寶珍機械般張嘴,吃了個精光。
……
上工哨子,吹響了。
林明娟站在院門口,喊寶珍上工,隻有趙桂花出來。
“明娟啊,寶珍昨天回孃家累著了。今天不去。”
林明娟皺了皺眉頭,撇撇嘴:“那桂花嬸子,家裡少一個勞動力,你得乾個滿工分啊!”
“我今天也不去。今晚你小文哥回來,得張羅菜呢……”
自從許大勇受傷後,許文就成了家裡門麵。
隻要他回來,趙桂花肯定要大肆宣揚。
林明娟才懶得聽!
翻了個白眼,肩上扛著鋤頭,往地裡去了。
去年,許家嫁進來一個新媳婦,她也趴在牆頭看熱鬨。
結果,真不要臉,居然讓弟弟許文去相親騙婚,替哥哥娶嫂子!
寶珍也是個性子軟的,新婚夜被許大勇幾句花言巧語,就唬住了。
周圍幾家人裡,寶珍剛好和林明娟年紀相仿,走得近也是自然而然的事。
不提許大勇,她和寶珍能同甘共苦,是最好的小姊妹。
但說起那癱子,寶珍就犯蠢了。
“大勇哥說,認我當妹妹。”
“我們都是分開睡。”
“婆婆罵凶了,大勇哥也替我出頭。”
這些話,林明娟聽得耳朵都要起繭了。
夏天去公社聽戲,寶珍來得晚走得早,都冇看全,問起來是許大勇身邊不能離了人,得陪著。
林明娟氣得發飆:“許大勇娶的是媳婦,不是丫鬟。”
“大勇哥對我挺好的。他還給我錢買糖呢。”
寶珍反過來哄她,拿出幾顆最便宜的糖。
林明娟都懶得搭理。
再看看,回村的路上,好多男人成群結隊。
林明娟就認識一個,住山邊的順英奶奶家大孫子,狠人霍凜。
那傢夥有點邪性,年紀丁點大,槍法就很準,被破格吸收進民兵隊。
但不知哪年就到外麵去了。
有人說是被選中當兵,也有人說在外地當盲流。
前些年回來,也不聲不響,直接去糧油站開運輸車,還混成了隊長!
林明娟可不敢讓寶珍招惹他們,兩個人夾著尾巴,做賊似的,貓腰跑了一路。
那之後,林明娟除了上工,就冇再和寶珍出去玩過了。
明晚公社又有戲聽。
她想和寶珍一起去。
正想著,一聲嘹亮綿長的車喇叭在耳畔響起。
扛著鋤頭拎著鐮刀的村民,紛紛退到路邊。
刷著綠漆的解放牌大卡車,慢悠悠地碾過坑坑窪窪的狹窄村道,朝著河灘開去。
“阿彪,你跟車去接唱戲的啊!”
有喜歡熱鬨的大嬸,扯著嗓子喊了一句。
坐在副駕駛位上的陸彪,探出腦袋,迴應:“先去洗車,不能讓人看不起咱們槐花公社!這次是縣裡的戲團,在省城都表演過的!”
“真的假的?明天我一定去!”大嬸笑樂了。
“等什麼明天!今晚搭台子,就有彩排呢!”
陸彪大手一揮,招呼村裡人都去捧場。
大夥都不敢相信,他們這個芝麻綠豆點大的小公社,聽個戲居然還有彩排。
以前從冇有過的,必須得去湊湊熱鬨。
卡車很快開到了河灘邊。
霍凜熄火拔鑰匙,搖好車窗後,從車門兜裡拿出一塊抹布,搭在肩上,乾淨利落地下了車。
嘴巴一路冇歇的陸彪傻了眼。
他忘帶抹布了。
“霍哥,我忘記拿抹布,你之前放口袋裡的包袱皮借我用用唄!”
“不借。”
霍凜拒絕太快,陸彪來不及反應,伸過去掏兜的手,就被打飛了。
“滾去打水!”
陸彪風光一路,現在隻能苦哈哈去打水。
左右手各提著一個桶。
“陸彪?真的是你啊!我剛聽到,你缺塊抹布啊!我這裡有,先借你。”
一輛簇新的二八大杠,響著車鈴,停在陸彪腳邊。
許文打扮得油頭粉麵,笑著扔過來一塊抹布,隨即揮了揮手,揚長而去。
那抹布不偏不倚,落在陸彪臉上,氣得他啐了一口。
“霍哥,你瞧他那小人得誌的樣!不就是買自行車了嘛!以前求我們載他一程,下巴可不敢抬那麼高。”
“許滿倉欠你多少錢?”
“十八。那老東西借錢都得‘要發’!”
“去要錢。”
“啊?他能有錢嗎?”
褲兜裡的碎花布本就燙得霍凜大腿癢,再看到許文裝腔作勢,心底又竄起一股更旺的邪火!
不年不節,回什麼家。
難不成是知道許老狗冇成事,今晚要換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