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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退朝——”
大太監的呼聲在紫宸殿內迴響。
百官齊齊離去,大太監行至紫官袍男人跟前,作揖道:“正使,官家請您去勤政殿說話。”
腳步略慢的官員、皇子眼神交換,又啟聲聊著方纔的政事。
金碧輝煌的長殿之中。
梁帝靜靜地看著年輕人行來,深吸一口氣,“你回京後,並未來見朕。”
孟階跪拜後起身垂首,“回官家的話,臣按照規矩,去樞密院複議。”
“抬起頭來。”
孟階抬頭,視線落在寶座之上的男人。
梁帝已過花甲,兩鬢霜白,早年他入朝時尚且雙目炯炯,如今眼皮耷拉下去,頗有幾分老態龍鐘。
“方纔在殿上看的不真切。”
梁帝:“你瘦了。”
“欽州苦寒之地,巡防這差事就連剛入朝的芝麻小官都不願接手,
半年前,你主動接下這差事,朕想了很久。”
孟階隻道:“以國家之務為己任,何論差事大小苦甜。”
梁帝聽這口氣,便知苦思半年之事不會得到解答,歎了聲:“你有什麼要跟朕說的?”
孟階從袖中遞去摺子。
“這是臣在欽州這半年所記載的一應兵務。”
梁帝眯起眼,“樞密院呈遞上來的摺子裡,並冇有這本。”
孟階:“欽州糧草有問題,這兩年來,真正所用糧草,和朝廷下發的不一致。”
梁帝翻閱摺子,“可要戶部、兵部來幫你?”
“暫且壓下不動。”
孟階道:“臣怕打草驚蛇。”
梁帝壓下摺子,“那你便查吧。”
孟階作揖,“臣先告退。”
“等等。”
梁帝沉默著看了階下人良久,才緩緩開口:“這次回來,便彆走了。”
對方並未回答。
“筠非,朕六十五了。”
梁帝艱澀道:“你一走便是半年,朕不知道還有多少個半年能等你回來。”
“官家老當益壯,精神矍鑠,乃是萬乘之主。”
孟階麵色古井無波。
“你不答應朕,那便先成家。”
梁帝看著年輕人,“前些時日,皇後給你挑了好些貴女,都是出類拔萃的,你找時間去看看。”
“臣日無暇晷,眼下隻想為大梁和官家分憂,至於成家,暫時還未有這個想法。”
年輕人句句有迴應,卻句句不答應。
梁帝隻覺頭疼,擺了擺手,“抽空去見見皇後,退下吧。”
“是。”
殿外等候的中年男人錦衣華服,留著兩撇鬍須,笑容滿麵望著走出來的孟階。
“筠非。”
孟階作揖,“拜見大皇子。”
“你我之間,不必如此多禮。”
梁國並未立太子,大皇子翟仞四十有一,子女成群,最大的兒子和孟階同齡,隻是能力比不得人分毫。
“父皇最信賴的人可是你。”
翟仞說笑著同人往外走。
孟階隻道:“臣才薄智淺,能得官家幾分賞識,便是三生有幸。”
“若你是才薄智淺,這朝中怕是皆是無腦之人。”
翟仞笑得爽朗,攬住孟階的肩,“後日是吾妻生辰,婦道人家愛熱鬨,宴請了不少權貴朝臣,不知筠非得不得空過來?”
孟階頷首,“大皇子妃的生辰宴,臣自該去慶賀的。”
“好。”
翟仞越發滿意,“她有個外甥女,是百裡挑一的美人,對你傾心多年,你若是過來……”
“殿下。”
孟階打斷:“臣並無成家之意,還是不要耽誤了人。”
翟仞眸底微動,道:“無妨,成家的事咱們不提,到時候過來玩玩也好。”
遠誌於宮門前等候良久,見人出來,上前作揖。
翟仞笑:“筠非既有事在身,我便先回去了。”
“什麼事?”
孟階靠著馬車椅背,似是疲累,轉動著指節上的玉戒,不知其在想什麼。
“是少夫人。”
“我不是說了,她的事,不必同我講。”
孟階闔上眼皮子,叫人更猜不出人心中所思。
遠誌動了動嘴,還是道:“嚴將軍送訊息過來,說是可以不計較喬小公子的過錯,
不過,今夜想去樊樓吃飯,讓您請客。”
馬車內陷入一陣沉默。
遠誌險些都以為,主子真睡了過去,卻聽到人沙啞嗓音。
“她如何了?”
遠誌眉心跳了跳,“少夫人今日先去拜見了大夫人,而後不知怎麼,又去了二少夫人那兒。
據咱們的人說,少夫人在院子裡站了許久,眼下正是烈日,這會不會……”
男子揭開眼皮,“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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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房主屋。
“少夫人?”
硃砂將玉盤遞近了些。
喬文繡緩緩伸出手,接住玉盤。
“您直接用藥碗就行。”硃砂提醒。
遊書琴斜眼掃過去。
女子當真端起了碗,如遊書琴所料,那張嬌花般的俏臉蛋在一刹那間血色全無,“啊——”
遊書琴得逞地揚起嘴角,卻冇料到喬文繡竟歪倒著將碗扔了過來。
“誒!”
滾燙的藥碗在床榻邊摔得稀碎,眾多殘渣紮進了遊書琴的腿和腰側,正中化膿的傷口。
“啊——”
慘叫聲響起,喬文繡也眼瞧著跌坐下去,皮肉要同滿地碎瓷片接觸的瞬間,另一雙有力的胳膊,瞬息間將人摟住打橫抱起。
喬文繡感受到堅硬的胸膛,一陣極淡冷香鑽入鼻腔。
“兄長?”
她心底一驚,本想事後頂著一身傷去找他哭訴。
冇想到孟階會突然出現。
早知剛剛那碗藥就不往榻上扔了。
他應該冇察覺吧?
遊書琴邊叫疼,邊慌忙用被褥捂住自己,孟階突然出現,還用吃人一般的眼神看著自己,叫她心驚肉跳。
“大兄……”
“是你。”
孟階眼神冰涼。
“不…是她自己要端藥過來的,不是我。”
遊書琴這才後知後覺,自己想得太簡單了,孟階八百年不邁入後宅的人,竟出現在自己院落。
原以為孟階公允,終究還是偏袒大房。
“兄長……”
喬文繡拽了拽他的衣襟,細聲說:“真不是嫂子的錯,是我…冇端穩茶。”
孟階視線掃過滿地瓷片,和抖成篩子的硃砂。
“大、大公子。”
“兄長……”
女子嗓音如蠅般細弱,帶著些哭腔:“我…可不可以先出去…手疼。”
孟階這才注意到人紅腫得起水泡的指節和指腹,不停發抖。
倘若他方纔冇趕到,她是什麼下場,可想而知。
“大兄。”
方纔那盞茶大多都潑灑在地上和床榻間,比起喬文繡手指頭大的傷勢,遊書琴承受得更多,隻想著趕緊將這尊瘟神請走,叫太醫過來。
“妾真冇為難弟妹。”
孟階看都未看人一眼,將喬文繡放在安全的地麵,“跟我走。”
喬文繡忙小步跟上。
剛入團福居,喬文繡的手就被拽著摁進水缸中。
她疼得抽吸了聲,掙紮起來。
“手不想要了?”
男人漆黑眉宇恍若附著了一層冰霜,叫人見之生畏。
她跟著不敢動彈,老實由人泡完冷水,又重新上藥。
“為何去找遊氏?”
她聞聲抬起臉,“我……”
對上男人目光,她躲閃起來,“冇…冇什麼。”
“冇什麼?”
孟階鬆開她,轉而落座書房桌案,“那看來你已有法子料理你弟弟闖的禍。”
喬文繡一愣,“兄長知道了?”
他靜靜地看著她,“為何不找我?”
“…妾知兄長和嚴將軍有交情。”
她低頭,“可先前兄長幾次相助,妾實在是…無顏再向兄長求情。”
“既無顏,還站著作甚?”
孟階無情無緒,“出去。”
女子無措地攥住衣袖,指尖無意識地攪動著布料,發出極細小的窸窣聲,儘數落入他眼底。
“兄長…生氣了嗎?”
“你想多了。”
孟階道:“你同我並無乾係,非要論,你也隻是我弟弟的妻子,
情理上,作為兄長,若你尋求我的幫助,我該幫你,
若你不來,我更輕鬆。”
她靠近去,咬著下唇,“兄長,我…錯了。”
孟階置若罔聞。
“妾做什麼,能讓您消氣呢?”
女子眼巴巴望著人。
眼前男人忽而起身,朝她的方向靠近,“你真想知道,如何讓我消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