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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子睫翼顫動著,豆大的淚如斷了線的珠串,劈裡啪啦砸在裙襬上,一片濡濕。
孟階視線落在她泛紅的水眸中,透過那雙眼,他撞破了幾分驚愕,及驚愕下的悲傷,甚至是譏諷。
她在譏諷什麼。
是她在孟家這半年來,原來至始至終,連一個站在她這方的人都冇有?
還是原來連他,都不喜歡她……
他喉腔像是被人扼住,呼吸又急又沉,她眼底的傷感滲透到他心尖,艱澀蔓延。
他頭一回在她跟前感受到快要窒息。
這種窒息,叫他下一刻就快要破防,在她麵前全軍覆冇。
“與其掉眼淚,不如想想,九月吉生意纔好轉一點,怎麼就惹對家動了心思要弄你。”
孟階急急起身,不敢再去看她那雙流淚的眼睛,“你…好自為之。”
……
天色漸晚,辛夷得了軍報,趕至自家主子的書房,卻見裡頭一片昏暗,都過了晚飯時辰,房內卻未點燈。
男人於夜色昏黃中,身形被拉得頎長而孤寂,他隻是靜坐在桌案前,盯著桌案上的白玉腰封出神。
蕭條而孑然。
辛夷暗罵自己來錯了時間,桌前男人先抬眼看過來,嗓音低沉而嘶啞。
“怎麼了?”
“主子怎麼不點燈。”
辛夷剋製慌亂,藉口點燭盞,轉背時間足夠久,直至桌案前倒映的影子晃了晃,才轉過來,“遠誌可為您傳飯了?”
“我冇胃口。”
孟階語氣恢複如常,案上腰封不見蹤跡,隻剩下一本本堆疊整齊的公文。
“說,什麼事。”
辛夷道:“樞密院一直追查的青州水匪案有了蛛絲馬跡,青州牧範忠先前被官家幾番痛斥,險些被罷官,
前日裡在青州邊界發現了水匪的行蹤,特意來上報。”
見孟階冇說話,辛夷接著道:“按道理,這青州水匪最多也就是地方都指揮使司或三司分管,
要不是追查了兩年,都冇捉到那幫賊子,又犯下了諸多要案,哪能要您來插手。
這範忠是大皇子的人,大皇子因這事冇少被官家遷怒,先前還動了將皇子妃侄女嫁給您從而拉攏您的想法。”
“皇家之事,不必議論。”
孟階打斷。
辛夷一頓,好半晌冇開口。
他是孟藹挑給孟階的,三歲起就跟隨人,一路走來,總覺孟階和父母親緣淺淡,直至其入朝為官的第一年除夕。
他跟隨人,被帶進一座恢宏氣派的宮殿,引路的是位氣度矜貴的大太監,他和遠誌的身份,自然不夠入正殿。
孟階離殿後,神色如常,隻是性子比起往日越發沉默。
若隻是一次,他不會起疑。
可每隔一段時日,孟階都被帶入宮中,有時兩個月,有時半年。
他隱約能猜到那宮殿內的主人是誰。
若隻是政事,何須這般隱秘入宮。
他大概能猜到,孟階為何會受那位貴人青眼。
“若冇彆的事,就出去。”
孟階話音落下,辛夷回神,“主子,暗衛查到少夫人布鋪的對家和遊家一位族老之子有關係,
那人叫遊祿,算二少夫人堂兄,少夫人嫁妝先前分給遊家族人管,九月吉便是遊祿在打理,
這遊祿在前日裡,同那幾家對家有了聯絡。”
孟階眼皮子眯起來,“遊祿?”
辛夷頷首,“恐怕是二少夫人在背後搗鬼,先前二少夫人被皇後禁足,五姑娘又和她一起,
兩人恐怕商量著怎麼對付少夫人。”
孟階想起今日喬文繡挨的那一棍子,道:“去將吳添開的藥拿給她。”
辛夷:“那遊祿……”
孟階再度睜眼,眸底一片死寂,“處理乾淨。”
“是。”
辛夷又想起來,“半個時辰前,三皇子差人送來了好些禮,估摸著是開封府尹給他送了訊息,
三皇子怕得罪您,才送來這些,禮箱中大多是珠寶首飾,恐怕是誤會少夫人是您……”
孟階眉頭微微皺在一起。
辛夷不敢再說。
“可收下了?”
“並未,一直扣在前院呢。”
“退回去,還有九月吉,也一併盯著。”
“是。”
燭火燒得劈裡啪啦響,孟階將公文揭開,動作又頓了下。
算起來,快到她來送安神湯的時辰。
“主子。”
屋門被人敲響。
辛夷望了眼,“這個時辰…是不是少夫人來送湯了?最近她給您送湯,您都躲著冇見她,今日……”
孟階眼皮子耷拉下來,想起馬車上她聽到他說的那句討厭她,淚珠子翻湧著急速墜落,妙目緊緊盯著他,那般情淒意切,楚楚可憐。
他就像是那殺人放火、罪不容誅的至凶至惡之徒。
“讓她進來。”
不知是不是辛夷錯覺,這道吩咐過後,他似乎聽到了一道極輕微的歎息,迂迴百轉。
故而當開啟門,發覺是遠誌時,辛夷恨不得將此人腦袋開啟花。
“湯呢?”
孟階隻見來的遠誌一臉懵,“什麼湯?冇說要吃夜宵啊,是不是主子冇吃晚飯餓了。”
“……”
辛夷回頭瞟了眼男人。
後者亦怔愣片刻。
“主子該不會以為是少夫人來了吧?”
遠誌睜著一雙眼,才反應過來,隻是反應的時機也很不對。
“這都過了往日她送湯來的時辰了,而且前幾日,您也都拒絕了,她怎麼可能還送過來。”
“出去。”
這一道吩咐恍若摻了冰碴,叫遠誌抖了抖。
“是…是。”
待人退出,辛夷才小心翼翼看向男人,“少夫人…是不是生氣了?”
今日在前頭驅車,他耳力好,聽見了兩人的對話。
自家主子說的話,實在是狠了些。
男人落在椅把手上的拳頭越發用力,脖頸無力後靠,整個人像是從滾水打撈出一般,筋疲力竭。
“你也出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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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公子真這麼說了?”
梔子聽喬文繡說了馬車上的事,眉頭緊皺,“可大公子這樣幫您,怎麼會討厭您呢?”
床榻上縫外袍的女子眉眼懶散,“不會有人說著討厭的話,眼裡都是不捨的。”
梔子一愣,“您的意思是……”
喬文繡牽起唇角,“若是你很討厭一個家人,會不會對她說討厭?”
梔子搖頭,“如果是家人,就意味著終生要糾纏在一起,就算是真的討厭,也不會說出來,
就像是二少夫人,討厭您到這個地步,也從冇在明麵上和您作對,頂多背後動手腳。”
說到這兒,梔子像是開了竅,“您的意思是,大公子不僅不討厭您,還對您彆有用心?”
見喬文繡冇接話,梔子接著道:“是了,若他真討厭您,怎麼會費儘心思幫您,
這幾日雖然躲著您,但今日出事了,他是第一個趕到的,冇想到大公子還是個口是心非的人。
不過,今日大公子這樣幫您,您怎麼不趁機去送個安神湯呢?”
喬文繡抿唇笑了下,“他今日才說討厭我,我就巴巴湊上去,多不自重。
晾一晾他,人有時候需要一些時間,纔想的清楚。”
他不到一個月就要離京。
她自然想快些拉近距離。
可心急吃不了熱豆腐……
一連三日,孟階都冇收到霜雅院的訊息和安神湯。
待休沐之日,萬壽堂來請幾房人去用飯。
孟階剛入長廊,就迎麵碰上了女子。
他腳步一頓,瞥見她另一隻腿微末的不協調,抬腳靠近。
喬文繡卻在下一刻,徑直轉過拐角,對他視而不見,要直接入飯廳。
他心底一緊,上前攔住人的去路。
“你躲我?”
“妾未曾。”
女子語氣冷冰冰,很快移開臉,像不想多看他一眼。
恍若一口沉鐘撞在孟階胸口,悶極了。
“我讓人給你送藥,為何拒絕?”
大前夜裡,喬文繡的確拒收了辛夷送來的藥。
“妾身房中也有藥,並不是用兄長的藥纔會痊癒。”
女子眼神固執地停留在地麵,“兄長都說討厭妾了,妾再死皮賴臉收下您的藥,豈不是叫您笑話。”
孟階唇線抿直,“喬文繡,你這口氣是在怪我?”
喬文繡抬腳要入飯廳,卻被人攥住了手腕,妙目沾染的紅意,叫他心尖一陣緊縮,“妾身不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