聲音那叫一個脆生,那叫一個親熱。
劍影的下巴差點掉下來。
爹爹?
他看了一眼逐月。
逐月也看了一眼他。
兩人默默交換了一個眼神:這戲,比想象的還精彩。
甄廉的視線下意識掃向四周,警惕得像一隻偷食的老貓。
確認四下隻有跟了他多年,且忠心耿耿的車伕,他那張常年板著的臉才終於鬆了下來,眉眼間竟然透出幾分……慈愛?
美婦人上前一步,含笑開口,聲音溫柔得能掐出水來:
“甄哥,你放心。今日前院這邊丫鬟婆子們一個都不在,我早早將人打發去彆處了。這裡隻有咱們一家五口,好好過個節。”
甄廉這才徹底放鬆下來,臉上浮起一個真心實意的笑:
“麗兒辦事,我向來放心。”
他蹲下身,一把抱起那個小女兒,在手裡掂了掂,樂得眼睛都眯成一條縫:
“哎呦喂,咱們囡囡又長個了!爹爹都快抱不動嘍!”
小女孩趴在他肩膀上,笑得眼睛彎成兩道月牙,露出兩顆剛換的門牙:
“爹爹,那是因為囡囡聽爹爹的話,頓頓都有好好吃飯,好好吃肉!”
兩人帶著三個孩子一路來到花廳。
人還冇進門,香味先飄了出來,桌上已經滿滿噹噹地擺了一桌。
醬汁肘子、蔥燒海蔘、清蒸鰣魚、紅燜羊肉、八寶鴨、蟹粉獅子頭……
葷素搭配,冷熱俱全,色香味一個不落。
安麗華親手給甄廉斟了一杯酒,笑意盈盈,眼波流轉:
“甄哥,我準備了你最愛吃的醬汁肘子,還有這酒,是托人從汾州捎來的二十年陳釀。”
她往前湊了湊,眼裡像含著兩汪春水:“你嚐嚐,合不合口味?”
那酒液順著喉嚨滑下去,他眯起眼睛,整張臉都舒展開了,平日裡那副道貌岸然的樣子不知道飛哪兒去了,隻剩下一臉饜足。
他咂了咂嘴,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花:
“還是麗兒最懂我。”
安麗華抿嘴笑了笑,臉頰上浮起兩團紅暈,嬌嗔道:
“哪裡……姐姐纔是最懂你的人。我不過是……”
“彆跟我提她!”
甄廉的臉瞬間垮了下來,跟誰往他碗裡扔了隻蒼蠅似的。
“她那個黃臉婆,整日喪著一張臉,跟誰欠她八百兩銀子似的。什麼都不懂!”
他越說越來氣,袖子一甩:
“她能跟你比嗎?”
安麗華低了低頭,嘴角卻悄悄彎了彎。
甄廉端起酒杯,又喝了一口,擺擺手:“大好的日子,提她作甚?掃興!”
說完,他夾了一大塊肘子肉,塞進嘴裡,嚼得滿嘴流油,眯著眼睛,一臉享受。
安麗華又給他斟上酒,溫柔地說:
“好好好,不提不提。甄哥多吃點,這肘子我燉了兩個時辰呢。”
劍影看著這一幕,想起甄府那桌寒磣的年飯。
最滑稽的是那隻缺胳膊少腿的禿雞。
還有那位臉色蠟黃的甄夫人,守著三個瘦巴巴的孩子,連口肉都捨不得吃。
同樣是一個女人,三個孩子。
一邊是滿桌醬肘子、二十年陳釀、燭光搖曳、軟語溫存。
一邊是清湯寡水、粗茶淡飯、燭火昏黃、默默垂淚。
真是……冇有對比,就冇有傷害。
劍影咬了咬牙,壓低聲音罵了一句:“這他孃的還是人嗎?”
逐月冷哼一聲,聲音冷得像淬過冰:“死渣男!自己跟外室吃香喝辣,家裡原配和孩子呢?吃糠咽菜!”
他是怎麼好意思的?!
甄廉從懷裡掏出三個紅封,紅紙嶄新,封口還沾著金粉,在燭光下一閃一閃的。
“誌成,誌遠,囡囡,這是爹爹給你們的紅包。”
他一臉慈愛,把紅包遞到三個孩子手裡,“祝你們新的一年裡,平平安安,健健康康,好好吃飯,好好長個兒。”
“謝謝爹爹!”
三個孩子接過紅包,笑得眼睛彎成月牙,囡囡還把紅包舉起來晃了晃,彷彿在炫耀什麼了不得的寶貝。
甄廉看著他們,眼裡的笑意更深了。
最後,他又從懷裡掏出一支髮簪。
那簪子做工精細,簪頭簪頭一朵紅杏,花瓣層層疊疊,舒舒展展,像是剛在枝頭迎著春風綻開的。
他起身,走到安麗華身後,親手將髮簪插進她的髮髻裡。
“麗兒,這是珍品閣最新的樣式,你戴著正合適,很美。”
安麗華微微低頭,臉頰泛起一抹紅暈,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謝謝夫君。”
三個孩子在一旁拍手起鬨:
“孃親好漂亮!”
“爹爹對孃親真好!”
一家五口,其樂融融。
笑聲透過院牆傳出來,在夜色裡飄得很遠。
傳進甄夫人的耳朵裡。
她站在院牆外的陰影裡,渾身僵硬。
僵硬得像一塊凍了一冬天的石頭,從腳底到頭頂,每一寸都硬邦邦的,連手指頭都動不了。
她是怎麼找到這裡的?
說來也巧。
她原本是跟不上馬車的。
她一個婦道人家,靠兩條腿,怎麼可能追得上四個輪子?
但她看著馬車拐進那條熟悉的巷子,看著它朝城門口的方向駛去,心裡忽然有了猜測,是婦幼院。
甄廉每年都會給婦幼院捐錢。
捐多少她不知道,但從他們家那緊巴巴的日子來看,應該不少。
而她作為甄廉的夫人,自然也不會置身事外。
每年她都會抽出一段時間,來婦幼院幫忙照顧孩子。
洗衣服、換尿布、熬粥、哄睡,什麼活都乾過。
那些沒爹沒孃的孩子,她看著心疼,能幫一把是一把。
安麗華是六年前來婦幼院的,當時她抱著還在繈褓中的女兒。
據說,她的夫君死在了戰場上,留她一個人帶著三個孩子,無依無靠,輾轉流落到京城。
婦幼院收留了她,她乾活勤快,人也聰明,很快就成了院裡的頂梁柱。
再後來,老院長病退,她就接替了院長的位子。
來的路上,她還在拚命安慰自己,他大概是想來看看婦幼院的孩子們。
大過年的,那些孩子沒爹沒孃,怪可憐的。
他來送點東西,陪孩子們說說話。
這是善事,是好事。
然後,她到了,就看到這樣的一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