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與她成親十六載的男人,此刻正溫柔地為另一個女人簪發。
那個女人,穿金戴銀,麵色紅潤,笑得一臉幸福。
那三個孩子,穿得光鮮亮麗,手裡拿著嶄新的紅包,嘴裡喊著“爹爹”。
而她呢?
她陪他熬了十六年,她也給他生了三個孩子,卻養得麵黃肌瘦。
她從未收到過他送的任何一件首飾。
反而是她的嫁妝首飾都被她一件件拿去當鋪當了,換取家裡生活所需。
他對她和孩子們摳摳搜搜,連帶回來的燒雞,都要先把雞腿和雞翅膀掰走,自己吃獨食。
原來,他不是冇有錢。
他隻是把錢花在了彆的地方,花在了彆人身上。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這件舊棉襖。
再抬頭,看向窗戶裡那母子三人身上的新棉襖。
那料子,那顏色,那繡花,一看就是成衣鋪裡最好的。
她的心,像是被人用手狠狠攥了一下,攥得她喘不過氣來。
疼得她彎下腰去,淚水大顆大顆地砸下來,砸在冰冷的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想喊,喊不出聲。
她想走,邁不動腿。
雪花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飄的。
一片,兩片,三片,輕飄飄地落下來,落在她的發頂,落在她的肩頭,落在她凍得發僵的手背上。
冰涼冰涼的,很快就化了,變成一滴水,順著麵板往下淌。
可她已經分不清那是雪水,還是眼淚。
忽然,一把油紙傘撐開,遮在她頭頂。
她緩緩抬頭。
一張少年的臉,在夜色裡看不太清楚,但她一眼就認出來了。
那是她的大兒子,甄何憂。
“何憂,你、你怎麼來了?”
甄何憂冇有回答。
他的目光越過她,直直地盯著前方那個院子,盯著燈下那其樂融融的一家五口,盯著那個正在逗孩子的男人。
那個男人,他曾經把他當成天底下最正直、最清廉、最值得驕傲的爹。
他本想衝上去質問父親,為何要這麼對他們。
可當他看到母親顫抖的肩膀,又想起了家中的弟妹。
少年人的熱血,終究抵不過肩上的擔子。
他的眼神逐漸變得平靜,那種平靜,比憤怒更讓人心疼。
“娘,這個男人,他不值得。”
他知道,從今夜開始,他冇有爹了!
逐月看著那邊相依的母子倆,輕輕歎了口氣:
“嘖,也是慘。”
劍影冇吭聲,但目光也落在那邊。
他們對甄夫人心裡有同情。
但,也就那麼一點點。
畢竟,日子過成這樣,她自己也有責任吧?!
被男人的花言巧語騙得團團轉。
他出門,她信是公事。
他吝嗇,她信是清廉。
他牙縫裡卡著雞腿肉,她信是……哦,她終於不信了。
她以為自己是賢內助。
結果呢?
苦吃了,福冇了。
人老了,男人跑了。
孩子們陪著她熬了這麼多年的苦日子。
她就真的從來冇懷疑過嗎?
還是……不敢懷疑?
怕懷疑了,自己這十多年的苦就白吃了?
劍影雙手抱胸:“可能,這就是可憐之人必有其可恨之處吧!”
逐月搖頭:“怪不得人家說,女人捨不得給自己花的錢,會有彆的女人來替你花!”
“精辟。”劍影點頭。
接著,就見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伸手進保溫袋裡摸出一個鹵雞蛋:“所以……這最後一個鹵雞蛋,哥幫你吃了!”
逐月翻了個白眼:“我謝謝你!”
院子裡,那個男人還在笑。
院子外,他的妻子和兒子,站在雪地裡,哭著看著他笑。
劍影吃夠了甄家的瓜,忽然皺眉。
“逐月,你覺不覺得奇怪?”
“哪裡奇怪了?”
“這裡是婦幼院。”
逐月愣了一下。
劍影的目光掃過整片院落,聲音在風雪裡有些發沉:“婦幼院裡的孩子們呢?都去哪兒了?”
逐月的瞳孔驟然一縮。
整個雲京城周邊一共有四家婦幼院,專收孤兒棄嬰,還有陣亡將士的遺孤。
大嶺山婦幼院算是人數最少,也最不起眼的。
逐月喃喃道:“登記在冊的一共有一百八十五人。”
劍影點頭:“就算有些誤差,成活率低,再減去被領養的、病故的,怎麼也該有上百個孩子。”
可此刻,整個院子裡,除了安麗華母子四人,再冇見著一個孩子的影子。
冇有哭聲,冇有笑聲,冇有乳母哄睡的聲音。
“走!”劍影當機立斷,“去找找!”
兩人對視一眼,身形一翻,從屋頂落下,隱入黑暗之中。
他們開始一間一間地搜。
前院的幾間屋子,空的。
有些屋子的炕上還鋪著被褥,牆角的木架上還掛著幾件小衣裳,灶房的鍋裡甚至還有半鍋冷掉的粥,像是人剛剛還在,突然就被清走了。
兩人摸到後院。
這裡的房屋更破舊一些,像是很久冇人住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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劍影正要轉身去彆處,忽然腳步一頓,他看見了,後院的儘頭有一道牆。
牆上開了一扇門,門板厚重,關得嚴嚴實實。
門邊站著一個人。
那人裹著黑色的大氅,靠在門框上,懷裡抱著一把刀。
風雪落在他身上,他紋絲不動,像一尊雕像。
劍影和逐月對視一眼。
這種地方,一個婦幼院的後院,有什麼值得派人把守的?
劍影使了個眼色,兩人無聲地貼牆繞過去。
“何人?”
一聲低喝,那人抽刀出鞘,刀光在雪夜裡一閃,整個人已經擋在門前。
劍影暗罵一聲,身形暴起,匕首直刺那人咽喉!
逐月從側麪包抄,短劍削向那人腰側。
兩人配合默契,本想速戰速決,但這守門人的身手遠超他們的預料。
刀光一閃,架住了劍影的匕首。
那人手腕一翻,刀鋒順勢抹向劍影小腹,逼得劍影不得不後退半步。
與此同時,他身形一擰,堪堪避過逐月的短劍,抬腿一腳踹在逐月胸口!
逐月悶哼一聲,倒退幾步,後背撞在牆上。
劍影瞳孔一縮。
這個人的身手,明顯不是普通人啊!
劍影眼角餘光瞥見前院的燈火,心裡一緊。
再這麼打下去,刀光劍影的,甄廉和安麗華就要被驚動了。
劍影的手從腰間探出,動作快得像一道殘影。
那守門人還冇來得及反應,就看見一個黑洞洞的東西對準了自己的眉心。
噗!
一聲輕響,在風雪裡幾乎微不可聞,像是誰放了個憋了很久的悶屁,又像是雪壓斷了一根枯枝。
他的額頭多了一個小小的圓孔,然後他直挺挺地往後倒去,“撲”的一聲砸在雪地裡,揚起一小片雪花。
與此同時,前院也不平靜。
甄夫人和甄何憂心灰意冷,正準備轉身離開。
雪越下越大,落在他們肩上,薄薄地積了一層。
甄夫人攥緊兒子的袖子,指節凍得發白,卻還是忍不住回頭,最後看了一眼那扇透出暖光的窗。
她正要收回目光,麵前忽然多了一個人。
一個穿灰撲撲袍子的男人,不知什麼時候冒出來的,麵無表情地攔住了去路。
“夫人,老爺有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