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些大人平時養尊處優慣了,此刻握著鐮刀,卻顯得十足笨拙。
才彎腰割上那麼兩三下,便有老臣開始齜牙咧嘴,偷偷用手捶打後腰,心中叫苦不迭,隻覺這比連上三天朝會還要累人。
好在,真正的行家緊隨其後。
數十名經驗豐富的農人,如同水彙入海般,沉穩而高效地走入那片垂首恭候的金色海洋。
他們的動作,與方纔大臣們的生澀形成了鮮明對比。
伴隨著鐮刀劃過稻稈的“刷刷”聲,沉甸甸的稻穗被成片割下,整齊地碼放在田壟上。
空氣裡立刻瀰漫開醉人的,乾燥的穀草香氣。
楚宴川見狀,也覺手癢。
他利落地挽起衣袖,露出結實的小臂,轉頭對身旁的夏櫻道:“阿櫻,你去陰涼處好生坐著,這等熱鬨,我也去幫上一手!”
他眼底閃著光,除了體恤農人,對這水稻的畝產量也非常好奇。
夏櫻仰頭看了看那明晃晃的日頭。
俗話說:秋老虎,毒過伏。
秋老虎的餘威正盛,她可不想中暑。
她從善如流地點頭,笑容溫軟:“好,你去吧。小心些,莫割了手。”
雲皇後朝楚宴川揮了揮手:“去吧!讓你父皇悠著點,一把年紀了。”
她拉住夏櫻的手:“阿櫻,走,母後跟你一起過去。”
說罷,兩人緩緩走向不遠處田埂邊一棵如華蓋般撐開的古樹下。
滿喜早已帶人撐好了太陽傘,支起了戶外座椅,桌上還擺滿的飲品和水果。
夏櫻特意囑咐滿喜提前備下了一大鍋解暑鎮涼的薄荷甘草綠涼茶。
這茶湯入口先是薄荷的清涼,隨後是甘草的回甘,最是解暑生津,又不至過於寒涼。
等下這些官員和農人們口渴了都能喝上一碗。
人多力量大,小半天的功夫,一畝地的水稻便被收割完。
另一邊,打穀機也不停運作著。
金黃的穀粒如同雨點,從滾齒間迸射、脫落,傾瀉在下方的籮筐裡,轉眼就積起厚厚一層。
而那原本飽滿的穗頭,幾乎瞬間就變得乾淨輕盈。
這效率,看得幾位老臣鬍子直翹,連聲驚歎:“神器!實乃農事神器啊!”
脫粒後的稻草被整齊束好,穀粒則用風車仔細揚去碎葉秕殼。
最後,那些澄黃飽滿的新穀,被一擔擔地抬到了那杆特製的大秤前。
全場鴉雀無聲,連風聲都彷彿靜止。
大司農親自監督,老農顫抖著手調整著秤砣。
秤桿,終於緩緩抬起,達成平衡。
負責報數的官員深吸一口氣,用儘全力,讓聲音響徹田野:
“啟奏陛下!經覈驗,此一畝試驗田,實收淨穀……”
他頓了頓,幾乎破音:
“一千四百八十二斤!”
嘶!
短暫的死寂後,是全場倒抽冷氣的聲音。
許多官員瞪大了眼睛,彷彿聽不懂這個數字。
一千四百八十二斤?!
往年就算風調雨順的年景,水稻畝產也不過一百七八十斤。
多麼驚人的數字!
“蒼天……這這怎麼可能!”
“天佑大夏!真真是天佑大夏啊!!”
“社稷之福!萬民之福!!”
幾位鬚髮皆白的老臣激動得鬍鬚顫抖,眼眶瞬間濕潤。
夏元帝立於如山金穀之旁,朗聲道:“此稻生於大夏,興於太子妃夏櫻,乃佑我萬民,安我社稷之神器!朕賜名——夏佑!自今日起,廣佈天下,使我大夏,永享嘉禾之佑!”
群臣山呼。
史官鄭重記下:“永昌二十四年,帝親收新稻於京郊,畝產一千四百八十二斤,大悅,賜名‘夏佑’,以念太子妃夏櫻之功,祈大夏永昌。”
西陵皇宮。
初秋。
宮牆內的風已帶了刃,刮過琉璃瓦,發出細碎的嗚咽。
一襲紅衣的男子無聲地行走在漫長的宮道上,似一簇移動的焰,在秋日灰敗的底色上緩慢灼燒。
所過之處,侍從宮娥無不深深垂首,屏息凝神,無人敢直視。
他才十七歲,卻已讓整座皇城學會了寂靜。
生得是極好的,眉目如江南煙雨潤出的工筆畫,唇色比禦花園最豔的硃砂還濃,偏生一雙桃花眼裡冇有春水,隻有終年不化的雪原。
唯有偶爾看向東方天際時,眼中纔會極快地閃過一絲暖色。
短短數月,西陵皇室的天空已被血色浸透。
老皇帝赫連梟的十幾個皇子,死的死,瘋的瘋,逃的逃,如同被一場無形的風暴儘數捲走。
源頭,正是這位自民間突然歸來的九皇子。
冇有人知道他的名字,隻有在皇宮待了幾十年的老人才知道,出生在冷宮的他,確實冇有名字。
西陵皇赫連梟早已被丹藥蛀空了身子,在龍椅上苟延殘喘。
自年初與大夏交戰,精兵折儘,連國庫都被一夜之間被搬得能跑老鼠,赫連梟便變本加厲,苛捐雜稅,弄得民不聊生,怨聲載道。
宮牆之外,無數百姓,夜裡咬著被角,心底盼著這座壓垮他們的山嶽早日崩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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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自這位九皇子歸來,以鐵血手腕“料理”了所有兄弟,將那象征無上權柄的玉璽“接”過手後,那懸在百姓頸上的刮骨刀,竟陡然停下了。
幾道詔令頒下,減賦稅,勸農桑,允民生息,像給久旱將枯的田地,緩緩注入了一線滑潤的細流。
所有人都感到困惑。
這位年輕的殿下,對待自己的血脈至親,手段酷烈如地府修羅。
可對待他腳下如草芥的萬千黎民,那些政策裡,卻又藏著無儘的仁慈。
他是一道無解的謎,裹在最烈的紅與最冷的血裡。
無人能解,亦無人敢問。
此刻,他站在一座荒涼的宮殿門前。
冷宮。
門扉朽爛傾頹,朱漆剝落殆儘,露出底下灰敗的木色。
風掠過他垂落的袖擺與髮梢,四周唯有枯葉滾動的細響。
他伸出手,指尖在觸到冰冷門板時,幾不可察地頓了一瞬,彷彿在推開一扇通往自己血肉深處的門。
最終,他還是用力,推開了。
吱呀!
一聲漫長而嘶啞的呻吟後,門開了。
院子比他記憶裡小得可憐,也破敗得徹底。
原來,兒時覺得廣闊如世界的天地,不過方寸。
荒草瘋長,已冇過成年人的膝蓋,在蕭瑟的風中彼此推搡,發出窸窣的悲鳴。
院中那棵曾有過零星綠意的老樹,如今大半已然枯死,光禿的枝丫扭曲地伸向灰暗的天空,如同絕望者嶙峋的手臂。
這裡的時光彷彿被遺忘,未曾向前流淌,隻是一寸寸地腐爛著。
他的目光,緩緩移向牆角。
那隻鐵狗籠……還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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