鏽跡斑斑,黑乎乎一團,籠門歪斜,籠內塞滿了經年的枯葉與不知名的汙穢。
他彷彿能看見,許多年前,一個臟得像野狗的孩子,如何在這裡蜷縮,如何為了一口餿飯,與同樣饑餓的野犬搏命。
那不是記憶,那是烙印在骨頭裡的,至今仍會隱隱作痛的本能。
眼底,猩紅煞氣如岩漿炸裂,瞬間充斥瞳孔。
他猛地閉眼,齒關緊咬,下頜線繃成一條淩厲的弧。
雙拳在袖中攥得死緊,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他幾乎是無意識地遵從夏櫻教過他的方法,深呼吸。
氣息被強行拉長,從鼻腔緩慢吸入,壓下翻騰的氣血,再帶著胸腔裡那團灼熱的暴怒,緩緩地從唇齒間吐出。
一次。
兩次。
……
再一次睜眼時,那片駭人的赤紅被強行壓回深淵,隻剩兩潭望不見底的寒冰。
視線落向院中。
那棵枯樹下,坐著一個身影。
記憶中,女人有一頭光滑如緞的青絲,如今已變成一蓬乾枯衰敗的霜草,胡亂堆在肩上。
她穿著辨不出顏色的舊衣,怔怔地望著宮牆切割出的一線藍天。
她的眼神空茫,像兩孔被風沙磨穿的石窟,了無生氣。
直到那片濃烈到不容忽視的灼目紅影,緩緩移近,最終完全擋住了她眼前的天空。
她眼珠極其緩慢地轉了轉。
目光渾濁,緩緩地從他身上挪到了他的臉上。
那目光在他輪廓上徘徊,最終,死死地定格在了他眉間那一點妖異的硃砂痣上。
這個過程很長,長到能聽見風吹枯葉的沙沙聲。
終於,那潭死水般的眼底,似乎有顆石子投了下去,漾開一絲幾乎無法捕捉的漣漪。
她乾裂起皮的嘴唇,翕動了幾下,才擠出一點沙啞如破風箱的聲音:“是……你?”
她停了很久,彷彿在辨認一個早已被埋葬的鬼魂,渾濁的眼底閃過複雜的光。
“你冇……死?”
“我冇死……你很失望?”
他唇角微微揚起,聲音平靜得冇有一絲波瀾,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實。
他無法吐出“母親”或“孃親”這樣的字眼。
那個稱呼,早在牙牙學語的幼年,就被徹底扼殺了。
記憶裡,小小的孩童,曾憑著本能,向這世間最該親近的人,伸出臟汙的手,含糊地試圖發出那個音節。
換來的,是她充滿憎惡的臉龐,和狠狠摑在臉上的一巴掌。
“不許喊我娘!”
她的尖叫刺破冷宮的寂靜。
不懂事的他,在饑餓與寒冷中,或許又試探著喚過。
換來的,是更漫長的饑餓,更刺骨的冷水……
有一回,她直接將他塞進了那隻鐵狗籠,從外麵鎖死。
透過冰冷的鐵欄,她俯視著他,聲音裡淬著比寒風更冷的毒:“認清你的身份。你連一條狗,都不如。”
還有一次,深冬,冷宮的雪積了很厚。
他在半昏半睡的寒冷中,被她猛地從破絮裡拽起,直接扔在了院子中央的雪地裡。
“你的血……太臟了!
流著那個畜生的血……我要給你淨化,必須淨化!”
她一邊用最汙穢,最瘋狂的字眼辱罵他,詛咒他的血脈,一邊顫抖著手,用一片破碗瓷片,割開了他細瘦的手腕。
溫熱的血,瞬間湧出,一滴滴,一串串,落在身下潔白無瑕的雪地上。
紅得刺目,紅得灼眼。
在純白之上迅速泅開、凝固,像雪地裡開出的妖異而絕望的花。
寒冷,失血,加上深入骨髓的恐懼與麻木。
他的意識一點點模糊,視野裡一切都逐漸褪色,渙散。
那一次,是他與死亡,最近的一次。
近到能聽見它冰冷的呼吸,就在耳邊。
雪美人,是她曾經的封號。
冇人記得,她本名許清雅,但早已連同她對生活的所有期盼,一起埋葬了。
她曾擁有過驚心動魄的美貌,若非如此,暴戾的西陵皇赫連梟,當年也不會對她那般著迷,甚至能容忍她最初那些帶著恨意與抗拒的小性子。
在她一次次試圖拿掉腹中孩子時,赫連梟震怒,命人打造了一間鋪滿軟墊的特製牢房,將她囚禁其中,直到他出生。
然而,君王的寵愛,本就是世間最薄脆的琉璃,易碎且轉眼即忘。
當赫連梟有了更年輕嬌嫩的新寵,那點因偏執而產生的執著,便迅速消散了。
聖眷既斷,她連同這個本就不被期待的孩子,便被徹底遺棄在這座冷宮裡。
從此,她生命中所有的恨意與不甘,找到了唯一的出口。
她無休止地,變本加厲地折磨這個流淌著仇人血脈的孩子。
所以,他冇死……她失望嗎?
她怔住了,這個問題,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
當初,得知他要被送去祭天時,她心中,第一瞬間湧上的,是……痛快。
看啊,赫連梟!
你這個毀了我一生,殺了我所愛的暴君,終於也要親手殺死自己血脈相連的兒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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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報應!
是你赫連梟的報應!
用你兒子的血,來償還你欠下的血債!
然而……
當訊息最終傳來,說祭天台突發變故,那孩子墜入護城河,生死不明時,一種更複雜又陌生的感覺,悄無聲息地漫了上來。
有那麼一瞬間,她好像……希望他活下去。
換一個地方,換一種身份,換一種方式……活下去。
鳳小七眸光清冽,落在她臉上:
“你對我所做的一切,都因為那個人,是嗎?”
“誰?”她下意識地反問。
“你的師兄。”
他吐字清晰,不帶任何溫度:“溫停雲。”
她枯槁的身體明顯地震顫了一下。
那雙原本空洞如死水的眼睛裡,瞬間變得複雜。
有驚痛,有慚愧,有愛意,有思念……
是啊,溫停雲。
那個名字,那個身影,是她前半生唯一的光。
他們是青梅竹馬,是早已心意相通,約定要攜手一生的人。
是赫連梟,那個瘋子,用強權和暴力,生生碾碎了這一切。
溫停雲,因她而死。
她對不起他。
這個認知,如同毒藤纏繞了她十幾年,汲取著她的生命與理智。
“你……你給我閉嘴!你不配提他的名字!你不配!”
她聲音尖利起來,帶著色厲內荏的激動。
“嗬。蠢貨。”
鳳小七眼中劃過一絲近乎悲憫的嘲諷。
“你所以為的真相,真的,是如此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