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門廢墟前,煙塵正緩緩沉降。
楚宴川的車隊開始移動,車輪碾過仍在冒青煙的焦木時,發出“滋滋”的輕響,像是什麼東西在低聲歎息。
哈圖魯與骨力蠻對望一眼,立即跟上,大搖大擺騎馬穿過那片廢墟。
諾敏僵硬地低下頭,看著那支沉默的鋼鐵洪流,如同從神話裡走出的金屬巨獸,從容不迫地碾過他曾誓死扞衛的城門殘骸。
他緩緩吐出一口灼熱而帶著硝煙味的濁氣,喃喃道:“北漠,這是要變天了!”
城內,王庭祭天高台之上。
阿史那馳正雙手高擎那頂象征無上權柄的金狼王冠,璀璨的金飾與寶石在正午的陽光下流淌著懾人的光芒。
隻差最後一瞬,便能加於頂,告於天。
就在冠冕即將觸及發頂的刹那……
轟!!!
一聲沉悶卻撼動地脈的巨響,從南門方向傳來!
緊接著,整座高台乃至腳下的天命城,都猛地一顫!
如同大地深處有一頭沉睡的巨獸,被粗暴地驚醒並翻身。
阿史那馳被這突如其來的劇烈震動晃得腳下不穩,身體一個趔趄,手中的王冠無意中脫手。
哐當!
骨碌碌!
金狼王冠砸在石階上,發出令人心碎的鏗鏘聲,隨即一路翻滾而下,最後歪倒在塵埃裡。
冠上鑲嵌的寶石與金飾蒙塵,瞬間黯淡。
他僵在原地,還維持著雙手虛托的姿勢,臉上的莊嚴與期待凝固成一種茫然的空白。
台下的死寂隻維持了一瞬,旋即被恐慌的浪潮淹冇。
方纔還振臂高呼的各部首領與百姓們,麵麵相覷,不少人情不自禁地後退了半步,眼神驚疑不定地望向南方。
祭台邊,主持儀式的老薩滿手中銅鈴墜地,他麵色慘白,嘴唇哆嗦著,卻吐不出一個代表吉兆的詞語。
有人驚呼:“這是地龍翻身了?!”
老者仰天哀告:“長生天啊……這是何警示?!”
城中瞬間炸開了鍋。
東市賣陶罐的老漢眼睜睜看著貨架上陶器集體“跳”起半尺高,劈裡啪啦碎了一地:“地龍翻身啦!”
西街茶館裡,說書先生手裡的醒木被震得飛出窗外,他愣了片刻,突然一拍大腿:“一定是狼王顯靈!昨夜我還夢見銀狼踏雲而來!”
這時,侍衛連滾帶爬跑了過來:“殿下!不好了!南門……南門方向天降雷火!地動山搖!有人說……說看見雷公爺爺,站在一個鐵盒子頂上發威!”
阿史那馳眉頭緊鎖,隻覺荒誕,不耐煩地揮手:“胡言亂語,擾亂人心!速去查明實情!”
斥退侍衛,他的目光才落到那滾落塵埃的金狼王冠上。
眼底瞬間掠過一絲陰鷙的怒火,但旋即被更深的偏執取代。
不!
冇有什麼能阻止他!
天搖地動也不能!
他站直身軀,目光卻不由自主地倏然投向祭天廣場側後方,那座比王庭宮殿更古老的灰白色石殿。
那裡是曆代大薩滿的靜修之所。
在那石殿最高層,一扇窄而深的拱形石窗後。
一道挺拔的黑色身影,正靜靜地立在陰影與光亮的交界處。
夜槐序的目光,穿透廣場上的騷動與煙塵,精準地落在高台上的兒子身上。
阿史那馳的目光與那窗後的視線,在空中有了極短暫的一觸。
他當即掃過台下驚恐未定的人群,猛地提高了聲音,強行壓下所有騷動:
“肅靜!”
“此非災厄,乃長生天對本汗統領草原的宏大迴應!是天地有感,以共鳴異象,彰顯本汗承天之命的無上威儀!”
他指著地上的金冠,語氣斬釘截鐵,彷彿在陳述真理。
“來人!”
兩名侍從應聲上前。
“將王冠拾起,擦拭乾淨。”
侍從戰戰兢兢地捧起沾滿塵土的金冠,用最柔軟的絲綢,當眾小心翼翼地擦拭。
直到王冠再次熠熠生輝,侍從才恭敬地捧回他麵前。
車隊與馬隊不疾不徐地碾過天命城寬闊的主道,如同一條沉默的金屬河流,在兩側百姓茫然又好奇的注視下,緩緩流向城池的心臟。
道路兩旁擠滿了聞訊而來的牧民與商販,他們踮著腳,對著那些從未見過的汽車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快看!是哈圖魯將軍和骨力蠻將軍凱旋了!”
“好大的陣仗!那些鐵籠子裡,關的是從中原抓來的大人物吧?”
“定是!你瞧那氣派,準是了不得的戰利品!”
“不像啊……你瞧那氣派,籠子裡的人比將軍們還……”
人們臉上洋溢著與有榮焉的興奮。
畢竟,誰又能想到自家勇武的將士們,此番帶回的不是榮耀的戰俘,而是直指王座的……終結者呢?
車隊一路無阻,徑直駛入祭天廣場。
阿史那馳的加冕儀式再次被打斷,眸底劃過一抹被攪擾的陰鷙。
但看清來者是“凱旋”的哈圖魯與骨力蠻,他臉上瞬間陰轉晴,換上十二分的熱情。
“兩位將軍!終於等到你們凱旋!此戰大捷,壯我國威!本汗今夜定要為你們擺下最盛大的慶功宴,加官進爵,賞賜管夠!”
他笑容滿麵,彷彿剛纔的地動山搖隻是慶典序幕。
然而,哈圖魯與骨力蠻並未如他預想般激動跪謝。
他們隻是沉默地立於原地,臉上冇有勝利的喜悅,也冇有臣子的恭敬,那平靜的目光,彷彿在審視一件即將過時的器物。
這詭異的沉默讓阿史那馳的笑容微不可察地僵了一下。
下一刻,更讓他心驚的事情發生了。
兩位將軍同時向側後方退開一步,動作整齊地讓出了中間的道路。
陽光適時刺破煙塵,如神隻的聚光燈般打下。
一道緋紅如灼灼烈焰,一道玄黑如沉沉深淵。
夏櫻與楚宴川,並肩自那通道中緩步而出,步伐從容,如同漫步自家庭院。
陽光勾勒著他們的身影,與廣場上萬千鐵甲高台上孤身一人形成了無比突兀的對比。
阿史那馳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死死釘在了楚宴川身上。
他……真的站起來了!
那個曾於驚鴻一瞥間讓他魂牽夢縈,又恨不能親手摺翼的璀璨星辰,非但冇有隕落,反而在沉寂之後,以更耀眼的姿態,重新降臨在他麵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