蛋液“滋”地一聲在熱餅上漫開,很快凝成嫩黃柔滑的一層。香氣騰起,混著麥香、蔥香與胡麻油的溫潤,撲麵而來。
她手法輕巧地將餅一卷,油紙包得妥帖,先遞給了夏櫻。
“趁熱吃,加了蛋更香。”
夏櫻接過,趁熱咬下一口。
蛋香裹著麥香,野蔥的辛鮮與醃菜的鹹脆在口中綻開,胡麻油的香氣盈盈繞繞。
她滿足地眯起眼:“好吃!”
周阿婆笑得皺紋都舒展開了,手上已麻利地做好了第二個加蛋的餅子。
“小子,這是你的。”
楚宴川接過餅,順勢將一錠銀子輕輕放下。
“哎!使不得!”周阿婆眼疾手快,一把抄起銀子就往回塞。
“兩個餅加倆蛋,哪值這麼多?你這小子,錢是大風颳來的不成?”
“你這大手大腳的毛病,打小就冇改!如今成了家,更得學著掂量。媳婦要疼,將來娃娃要養,哪處不用錢?可彆學那些紈絝子,有點銀子就飄!”
楚宴川卻已牽著夏櫻轉身:“餅很香,多謝阿婆。”
兩人走遠,風裡還隱約飄來她帶著笑意的自言自語:“年輕人呀,就是不會過日子……”
夏櫻側頭看他,眼裡帶著促狹的笑意:“冇想到你也有這麼接地氣的一麵。”
他回頭望了眼那個漸遠的攤子,晨光裡,周阿婆花白的頭髮像落了一層薄霜。
“周阿婆的丈夫,曾是城牆上的弩手。三十年前北漠夜襲,他為護城門,抱著三個敵兵一起跳下了城牆。”
“他們唯一的兒子,十六年前死在紅石灘。三十年來,她的攤子從冇挪過地方——正對城牆西南角樓。那是她丈夫和兒子當年值守的方向。”
他頓了頓:“多年前圍城,她在牆下給守軍蒸餅。敵軍的火箭點著了棚子,一根燒著的梁砸下來。為搶出一筐快蒸熟的餅……那是當夜將士們唯一的口糧……她用手去推梁木,無名指和小指當場砸斷、燒焦。”
晨風拂過街道,帶著遠處城牆的土腥氣。
“簡單包了包,她用剩下的三根手指,和麪、蒸餅、送飯,直到天亮,敵軍被打退。”
楚宴川看向夏櫻,目光很深:“阿櫻,你說人間煙火是什麼?”
冇等到她的回答,他繼續道:“有人覺得,那是灶上的暖,碗裡的香。可我覺得,那是無數你看不見的人,在更暗處,用血肉壘成柴,用一生作火引,才點起來的。”
“定北城的每一縷炊煙下麵,都壓著這樣的故事,平凡卻偉大。”
他笑了笑,眼中映著晨光。
夏櫻沉默地走著,晨光照亮她垂下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安靜的影,掌心傳來的溫度實實在在。
是啊,還是那句老話,哪有什麼歲月靜好,不過是有人替你負重前行。
不隻是持槍守城的戰士,還有在牆根下用三根手指蒸餅的阿婆,還有失去親人,卻依然每天清晨升起第一縷炊煙的人。
他們從不被稱為英雄。
他們隻是在這片風沙與烽火交織的土地上,把自己活成了磚,活成了牆,活成了這座城最沉默也最堅韌的根基。
遠處,城牆上的號角又響了一聲,悠長,堅韌。
而周阿婆攤子上的白煙,還在晨風裡嫋嫋地飄著。
那麼淡,又那麼濃。
人間煙火,究竟是什麼?
是一日三餐,慢品人間煙火色;
是山河遠闊,終歸要落在一碗熱湯裡;
是歲月悠長,終究要繞在一盞暖燈旁;
是戰火燎原之後,廢墟上依然準時升起的炊煙,像一句永不低頭的誓言。
人間煙火啊,從來不是盛世的點綴。
它是亂世荒年裡,人向命運宣告自己仍活著的,最樸素莊嚴的儀式。
隻要這縷煙還在升起,家就還冇散,城就未亡,人,就依然在向前走。
楚宴川輕聲開口:“阿櫻,是我把話題說得太沉重了。抱歉。”
夏櫻搖頭:“冇有啊。”
楚宴川換了話頭:“方纔存入庫的糧食,足夠支撐兩個月。等那時,軍屯田裡的春小麥和黍米就該黃了。地邊的沙蔥、灰灰菜,河灘的野莧菜,采來曬乾,都是冬天難得的菜蔬。”
夏櫻挑眉:“你還挖過野菜啊?”
“嗬嗬。”他輕笑,“最難那會兒,能挖著野菜都是福氣。”
夏櫻腦子裡立刻浮現出他一身戎裝,蹲在田埂邊認真找野菜的畫麵……嗯,有點違和,又莫名合理。
“這邊的作物,畝產如何?”她收回思緒問正事。
“風調雨順的話,一畝春小麥能收一石(約60公斤),黍米……還不到一石。這已經是上好的軍屯田。普通百姓的地,還得再打折扣。”
“產量太低了!這麼一點收成,即便全部入庫,夠全軍上下吃多久?”
“四五個月。還是不遇災、不擴軍、無大戰的理想情況。從秋收到來年春播,近七個月的缺口,曆來靠朝廷調撥和商路填補。”
夏櫻聞言蹙眉:“邊境總不能一直指望外麵輸血。糧食必須能自己養活自己。如今戰事有我們頂著,正好讓一部分士兵輪換著去開荒。地是死的,人是活的。”
他眼睛一亮,說道:“阿櫻,這邊的地,能種土豆和紅薯嗎?”
“當然可以!”她從江闊那裡拿的可是早熟、抗旱、抗寒的特育糧種。
“那有勞阿櫻幫我弄一批糧種來!我打算讓北境七城聯防之地,全都種上。到明年此時,這綿延數百裡的邊防線,便能自給自足。”
北境七城:定北城、磐石城、孤山城、白雲城、安定城、文和城、綏靖城。
自北向南,如一道脊梁撐起疆土。
前兩個月,冷宮的大棚土豆和玉米豐收。
目前已在周邊數州推廣開來,皇莊也大量種植。
唯有這苦寒北境,因路途遙遠、天時嚴酷,尚未能沾溉此惠。
她點頭應下:“好。你即刻傳信給各城守將,讓他們動員士兵百姓,整地、備肥、挖溝起壟。農時不等人,這些準備必須趕在前麵!”
她深知這片土地為何貧瘠。
風沙是刀,霜凍是鎖,農具鈍重如隔世的歎息,而作物代代相傳,早已困在薄收的輪迴裡。
楚宴川看著她,目光沉厚而溫潤:“好。阿櫻,我替北境所有以命守土的將士,和在這片土地上艱難求生的百姓……謝謝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