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蘭拜見太子妃！”
當先的女子正是阿史那蘭，她穿著一身利落緊束的深色騎射勁裝，長髮簡束於腦後，風塵仆仆。
斬夜沉默地跟在她身後三步之遙的位置，目光掠過火堆旁的少年們，以及他們手裡的烤串和可樂。
夏櫻微微一笑：“阿蘭，一路辛苦。坐。”
她指了指自己身旁的戶外椅。阿史那蘭冇料到這布料與鐵架做成的椅子竟如此鬆軟服帖，稍顯侷促地坐下，背脊卻依舊挺直。
“追風，給阿蘭和斬夜都拿一份吃食。趕了這麼久的路，也該餓了。”
“是，主子。”
斬夜接過追風遞來的烤串和那罐冰涼沁手的可樂，猶豫一瞬，終是在離少年們不遠的一截樹根上坐下。
起初他還吃得謹慎，但幾口焦香的羊肉下肚，再試探著灌下一口冰爽刺激帶著氣泡的甜水後，他咀嚼的動作明顯快了幾分。
雖依舊麵無表情，但那微微揚起的眉梢，已然無聲宣告了兩個字：真香！
阿史那蘭微笑著拿起一串羊肉，咬下一口，眼睛便是一亮：“嗯！真好吃。我吃了十幾年的羊肉，從不知道羊肉還能烤出這個味道。”
夏櫻看著她，眼裡帶著一絲調侃的笑意：“還得多謝你們北漠營地的羊肉。”
阿史那蘭：“……”
夏櫻切入正題：“你那邊，情況如何？”
阿史那蘭神色一正，壓低聲音：“回太子妃，我已設法聯絡上舊部，摸清了些動向。此次前來，是要告知您一個緊要訊息。我大皇兄阿史那馳已經知曉朔律桀戰死之事，震怒之餘，已派朔律桀的三個兒子帶著一隊人馬星夜兼程，趕赴前線。”
她頓了頓，語氣凝重：“這兄弟三人，多年來一直被朔律桀秘密安置於王庭勢力難以觸及的極北苦寒之地，接受最殘酷的訓練，幾乎從未在公開場合露麵。他們是朔律桀耗費心血打造的三把利刃。”
“如今，阿史那馳將他們一齊放出，既是為了彌補朔律桀戰死的戰力空缺，更是要借他們心中燃燒的複仇之火，打大夏軍一個措手不及，意圖一舉扭轉戰局，直取北境七城。”
她語速加快，清晰地報出三人情報：
“長子朔律泰，天賦神力，悍勇無匹。慣使一柄百斤重斧，衝鋒時如巨犀踏陣，專為撕裂我軍重甲與盾牆。有他作先鋒，北漠軍的正麵將如鐵錘壓頂。”
“次子朔律鴻，以速度為刃。最擅千裡奔襲、側翼切入，如毒蛇伺機而動，往往一擊便直指命脈。”
“三子朔律玄，最為詭譎難測。他不以刀兵顯威，而擅操弄人心與音律。隨身一柄古老鷹笛，其聲非人間常調，能驚戰馬，亂軍魂，惑人心。樂聲所及之處，便是他無聲的戰場。”
見夏櫻垂眸不語，阿史那蘭忍不住傾身，聲音壓得更低，帶著懇切：“太子妃，您定要萬分小心。這三人非但各有奇能，此番更是挾著國仇家恨而來，殺氣之盛，絕非以往可比。”
夏櫻抬起眼，篝火在她眸中躍成兩點沉靜的光：“情報詳儘，辛苦了。”
她語氣平和，卻自有千鈞之穩：“但他們，還不足為懼。”
再凶悍的猛獸，也抵不過一顆精準發射的“花生米”。
再詭譎的陣法，也經不起一記釜底抽薪的爆破。
怕的，恰恰是他們不來。
來了，纔好一併了結，以儆效尤！
然後直搗北漠王庭！
她頓了頓，話鋒輕巧一轉，問起另一件事：“你那邊，有夜槐序的訊息嗎？”
阿史那蘭神色微凝，搖了搖頭：“此事大皇兄捂得極嚴，像是憑空消失了一般。我的人還在設法探查幾個可疑的地點，需要點時間。您放心，一有確切訊息，我定會立刻傳信給您。”
“嗯。”夏櫻頷首。
“對了，阿史那隼與赫連雪，都死了。”
“如何死的？”
“阿史那隼察覺赫連雪暗中給他下毒，盛怒之下欲親手了結她。不料赫連雪的情郎突然現身，二人合力反殺了阿史那隼。逃亡途中，被追兵亂箭射殺。”
“嗯。”
夏櫻聽完，神色並無波瀾。
赫連雪自然算不得無辜，今日之果，不過是在償還昔日種下之因——她若最初不曾起心算計旁人，便不會將自己與他人一併拖入這死局。
世間萬事，大抵如此。
你以為是在為自己謀劃一條捷徑，卻不知那捷徑的儘頭，往往正是為自己掘好的墳墓。
看出阿史那蘭的欲言又止，夏櫻溫和道：“你我之間，有什麼話，但說無妨。”
阿史那蘭深吸一口氣，彷彿下定了某種決心，語氣溫吞問道：“太子妃，阿蘭鬥膽想問您一句。若此戰大夏得勝，屆時……您與太子殿下，會如何對待北漠百姓？”
“草原上，很多普通的牧民、婦孺、老人，他們並非生來好戰，也並非人人手上都沾著大夏人的鮮血。他們隻是想活下去。我聽說，先前那五萬先鋒攻城失敗，大夏軍一個活口都未曾留下。這讓我……頗為意外。”
夏櫻並未立刻回答，隻是靜靜地看了她片刻，唇角忽然勾起一絲極淡的的弧度：
“意外？阿蘭，你可知道，朔律桀及其麾下狼騎，從前但凡攻破我大夏一座城池，一個村鎮，慣行何策？”
她不等阿史那蘭回答，便一字一句，清晰說道：“是屠城，雞犬不留！婦女與孩童，於他們不僅是戰利品，更是發泄獸慾的工具，是行軍途中可以隨意宰殺的‘兩腳羊’。他們用血與火寫就的規矩裡，從未給過我們的人，哪怕一條跪著求活，爬著苟延的路。”
“所以，麵對這樣的敵人，我們又為何要效仿腐儒，空談婦人之仁？對豺狼講仁慈，便是對身後萬千百姓的殘忍。”
阿史那蘭臉色微微發白。
她曾也是馳騁草原的將領，雖自認手段不似朔律桀那般毫無底線，但在你死我活的絕境，她的刀鋒又何嘗真正仔細分辨過倒下之人的身份？
她低下頭：“太子妃，阿蘭明白這個道理。戰場之上，以牙還牙，以血還血，本是天經地義。我並非要為那些沾滿鮮血的屠夫求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