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染坊白骨------------------------------------------,換上那身粗布衣裳的。,柴房隔壁的小雜屋裡。衣裳是管灑掃的啞婆子偷偷塞給我的,她看我的眼神也透著驚恐,但更多的是憐憫。大概覺得三小姐死裡逃生,還要被嫡母嫡姐逼到這份上,實在可憐。。前世在法醫中心,看多了生死,也看多了人性裡比靛藍更晦暗的顏色。沈清月指甲縫裡那點藍,不過是開場白。,意思是前頭亂了套,夫人和大小姐暈的暈,哭的哭,老爺被匆匆叫去刑部問話了。我點點頭,從水缸裡舀了瓢冷水,把臉上那些慘白的脂粉洗乾淨。水麵倒映出一張陌生的臉,十五六歲年紀,眉眼清秀,但過於蒼白瘦削,眼下帶著濃重的青黑,是長期營養不良和驚懼留下的痕跡。。,手指劃過冰冷的眉眼。從今往後,我就是沈知微了。。前世沈微,為死者言,剖人心肝。今生沈知微,看來也逃不開這條道。,柴房外就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壓低的、焦躁的男聲:“……真挖出來了!我的老天爺,陸大人讓把整個後院都圈起來,那陣仗……”“多少?”“數不清!一具摞著一具,我的娘誒……”。果然。,把過長的頭髮胡亂綰了個最簡單的髻,用根木簪固定。推開柴房吱呀作響的木門,外麵天色已經暗沉下來,又開始飄細碎的雪粒子。沈府裡人心惶惶,仆役們交頭接耳,冇人注意一個不起眼的粗使丫頭打扮的人,正低著頭,快步走向後門。。我閃身出去,寒風捲著雪沫子撲在臉上,刀割似的。憑著記憶裡京城模糊的方位感,我朝著西市方向走去。,是京城平民和工匠聚集的地方。空氣中永遠漂浮著各種染料、漂洗劑和汙水混合的複雜氣味。第三間染坊很好找,因為外麵已經被穿著皂衣的衙役團團圍住,火把將周圍照得亮如白晝,卻更襯得那染坊黑洞洞的門臉像張開的巨口。,議論聲嗡嗡作響,驚恐又興奮。
“聽說冇?又死人了!還挖出好多……”
“作孽啊!這都第幾個了?”
“好像是沈侍郎家那個剛活過來的三小姐指的地兒!邪門得很!”
我混在人群邊緣,個子小,又低著頭,並不起眼。目光越過攢動的人頭,看向染坊後院。陸明遠一身玄色官袍,站在一片被翻開的泥土地上,身姿筆挺如鬆。他麵前是個剛挖開不久的大坑,坑邊泥土濕漉漉的,泛著不祥的暗色。幾個衙役正小心翼翼地從坑裡往外抬東西。
不是“東西”。
是骸骨。
一具,兩具,三具……火光跳躍,映著那些慘白的骨骼,有些還粘連著腐朽的衣物,有些則乾淨得刺眼。它們被整齊地——或者說,被刻意擺放成某種蜷縮的姿勢,疊放在這個深坑裡。
衙役們的動作越來越慢,臉色越來越白。空氣中除了染料的臭味,開始瀰漫開另一種更陳腐、更絕望的氣息。
“二十七……二十八……二十九……”有人顫抖著小聲數著。
陸明遠臉色鐵青,手按在腰刀刀柄上,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他猛地轉頭,對身邊一個捕頭低吼:“擴大範圍!把這染坊前後左右,所有能挖的地方,給我一寸一寸地挖!”
命令一下,更多的衙役拿著鐵鍬、鎬頭上前,在染坊後院、旁邊的荒地、甚至染坊內堆放染料的角落開始挖掘。火把的光影在牆壁上瘋狂晃動,鐵器撞擊泥土和石塊的聲音沉悶而密集,敲在每個人的心頭。
“三十!”
“這邊也有!三十一!”
“牆根下!三十二!”
報數聲此起彼伏,每一次都讓圍觀的百姓發出一陣壓抑的驚呼。那不是一個兩個受害者,那是一片被精心掩埋的墳場。
我的目光緊緊跟隨著那些被抬出的骸骨。大部分是女性,從骨盆形態和部分殘存的衣物碎片可以判斷。死亡時間跨度可能很大,有些骨骼風化嚴重,有些則相對“新鮮”。擺放的姿勢……蜷縮,雙手交疊在胸前或腹部,像是某種簡陋的、充滿儀式感的安葬,又像是為了方便堆放。
強迫症。秩序感。掌控欲。
還有對某種“歸宿”的偏執。
側寫輪廓在腦中逐漸清晰:凶手有固定場所(染坊或其附近),有充足時間處理屍體而不被懷疑,對“處理”屍體有自己的一套“流程”和“美學”。很可能獨居,或在此地有絕對控製權。體力好,能獨自挖掘如此大的坑穴並搬運屍體。身份……屠夫?染坊工人?還是兩者皆有可能?
“找到了!大人!這裡!”一聲帶著顫音的驚呼從染坊側麵的一個低矮窩棚裡傳來。
陸明遠身形一動,幾步就跨了過去。我也忍不住向前擠了擠,透過晃動的人影縫隙看去。
窩棚裡被翻得亂七八糟,幾個衙役從一堆廢棄的染缸和破佈下麵,拖出一個人來。
那是個約莫四十多歲的男人,身材粗壯,滿麵虯髯,穿著一身油膩汙濁的短打,此刻被兩個衙役死死反剪雙臂按在地上。他拚命掙紮,嘴裡不乾不淨地罵著,力氣大得驚人。
“劉大!染坊的幫工!”有認識的人低聲驚呼。
劉大?我眯起眼。屠夫?不像。但染坊幫工,常年接觸重物、染料,體力肯定不差。左撇子?
像是驗證我的想法,按著他的一個衙役突然“哎喲”一聲,被劉大用左胳膊狠狠肘擊在肋下,踉蹌退開。劉大趁機想掙脫,卻被陸明遠一腳踹在膝窩,重重跪倒在地。
“搜他身!”陸明遠冷聲道。
另一個衙役上前,在劉大身上摸索。很快,從他懷裡掏出一把用油布包著的、形製奇怪的短刀。刀身狹長,略帶弧度,單麵開刃,刀尖異常鋒利。不是尋常屠夫的砍刀,倒像是……剝皮專用的刀。
衙役又從他腰間摸出個臟兮兮的舊荷包,倒出幾樣東西:幾個銅板,半塊乾硬的餅子,還有——幾小包用油紙仔細包著的、靛藍色的粉末。
礦物顏料。未經調和的那種。
劉大看到那些東西被翻出,眼中凶光暴漲,掙紮得更厲害,喉嚨裡發出野獸般的嗬嗬聲。
“帶走!”陸明遠揮手。
衙役們拿來繩索,將劉大捆得結實實實。劉大被拖起來,經過陸明遠身邊時,他突然停下掙紮,抬起頭,佈滿血絲的眼睛死死盯著陸明遠,又緩緩轉動,掃過外麵圍觀的百姓,最後,不知怎的,竟隔著晃動的人影,精準地對上了我的視線。
那眼神裡冇有驚慌,冇有恐懼,隻有一種令人骨髓發寒的、混濁的獰笑。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嘶啞難聽,像破風箱:
“三十七……嘿嘿……三十七個……都是我的……我的寶貝……”
他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目光依舊釘在我臉上,儘管我站在人群裡,並不顯眼。
“還差一個……就齊了……”
陸明遠臉色一變:“堵上他的嘴!”
但已經晚了。
劉大猛地昂起頭,用儘全身力氣,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嚎叫。同時,他下頜極其不自然地鼓動了一下,像是咬破了藏在嘴裡的什麼東西。
“小心!”我脫口而出。
就在我出聲的刹那,劉大被反綁在身後的雙手不知怎麼掙脫了部分束縛,猛地從袖中抖出一個小小皮囊,用牙齒咬開塞子,朝著——我的方向,狠狠一甩!
一道腥臭的、暗綠色的水箭,劈開寒冷的空氣,直射過來!
人群尖叫著四散躲避。那水箭速度極快,帶著刺鼻的酸腐氣味,明顯是強酸或者劇毒之物!而我周圍擁擠,根本來不及完全躲閃!
電光石火間,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自我側後方掠出!
快得隻剩殘影。
劍光如雪,在火光映照下劃出一道冰冷的弧線。
“嗤——!”
細微的、如同冷水滴入滾油的聲響。
那道射向我的毒水箭,在半空中被那道劍光精準地一分為二,斬斷!大部分毒液被劍風帶偏,潑灑在旁邊凍硬的土地上,立刻冒起陣陣刺鼻的白煙,腐蝕出一個個小坑。隻有零星幾點濺射過來,也被那玄色身影的袍袖一捲,儘數拂開。
直到這時,我纔看清來人。
不是陸明遠。
是一個穿著玄色暗紋錦袍的男人。身量極高,肩寬腿長,就那麼隨意地站在我身前半步的位置,卻像一堵沉默的山,將一切風雨毒箭都擋在了外麵。他手裡握著一把劍,劍身窄而直,此刻正緩緩歸入腰間看似普通的烏木劍鞘,動作流暢自然,彷彿剛纔那驚鴻一劍隻是幻覺。
他背對著我,我隻能看到他的背影,和如墨般披散在肩後的長髮,用一根簡單的玉簪束著,幾縷髮絲被夜風拂動。
劉大已被撲上來的衙役死死按倒,嘴裡被塞了麻核,隻能發出嗚嗚的吼聲,眼睛卻仍怨毒地瞪著我這個方向。
陸明遠疾步上前,先看了我一眼,確認無礙,才轉向那玄色身影,抱拳躬身,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下官失職,驚擾王爺。此人凶悍詭異,竟藏毒於口,意圖……”
王爺?
我心中一動。
玄衣男人抬手,打斷了陸明遠的話。他甚至冇有回頭看我,隻是微微側首,聲音比這冬夜的風更冷,帶著一種久居上位、殺伐決斷的漠然:
“死了?”
陸明遠立刻道:“尚未!已卸其下頜,以防其再咬毒自儘。此人身上定有重大隱情,需嚴加審訊。”
“嗯。”男人幾不可聞地應了一聲,然後,緩緩轉過身。
火光跳躍著,映亮他的臉。
那是一張極其英俊,卻也極其冷硬的臉。眉骨鼻梁的線條如刀削斧劈,深邃的眼窩下,是一雙顏色偏淺的眸子,在火光映照下,呈現出一種近乎琥珀的色澤,此刻卻凝著萬年寒冰,冇有絲毫溫度。薄唇緊抿,下頜線繃得極緊。
他看著我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一個剛剛死裡逃生、或許還“有功”的弱女子,更像是在審視一件兵器,或者一個……謎題。
然後,他朝我走近一步。
高大的身影帶來強烈的壓迫感,夾雜著凜冽的寒風氣息,還有一種極淡的、混合了冷鐵與某種獨特沉香氣味的冷香。
他伸出手,卻不是扶我,而是用冰涼的食指和拇指,捏住了我的下巴。
力道不重,卻帶著不容抗拒的強勢。迫使我抬起頭,迎上他那雙寒潭般的眼睛。
他微微俯身,湊近了些。溫熱的呼吸幾乎拂在我臉上,帶著審視,帶著探究,也帶著一絲毫不掩飾的……危險。
“沈知微?”
他念出我的名字,語調平穩,卻讓我後頸的汗毛微微豎起。
“棺材裡爬出來,就能一眼看穿埋屍地。”他頓了頓,目光銳利如刀,刮過我的臉,“死人堆裡練出的本事?”
我被迫仰著頭,看著他近在咫尺的眼睛。那裡麵冇有好奇,隻有冷靜的評估,和一絲幾不可查的……興味。
我冇說話。下巴在他指間,能感覺到他指尖的薄繭,是常年握兵器留下的。
他看了我幾秒,忽然扯了扯嘴角。那不是一個笑,更像是一種近乎冷酷的瞭然。
“刑部,”他鬆開我的下巴,直起身,用那雙冰冷的眸子掃了一眼旁邊的陸明遠,又落回我臉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敲在每個人耳中。
“裝不下你。”
說完,他不再看我,轉身,玄色衣袍在夜風裡劃開一道利落的弧度。
“墨七。”
“在。”一個同樣穿著玄色勁裝、如同影子般沉默的青年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
“帶上她。”男人的聲音隨風傳來,不容置疑,“回監察司。”
監察司?
我瞳孔微縮。那個傳說中直屬於皇帝,掌刑獄、巡察、緝捕,職權淩駕於刑部和大理寺之上,有“閻王殿”彆稱的監察司?
墨七走到我麵前,麵無表情,隻做了個“請”的手勢。
陸明遠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對我複雜地看了一眼,低聲道:“沈……姑娘,王爺既已發話,你……”他終究冇說完,歎了口氣。
我看了一眼地上仍在嗚嗚掙紮、眼神怨毒的劉大,又看了一眼那個已經走向不遠處一輛不起眼黑色馬車的玄色背影。
染坊後院的深坑裡,三十七具白骨無聲陳列。
雪花飄落,覆蓋新翻的泥土,卻蓋不住那沖天而起的血腥與罪惡。
而我,剛從棺材裡爬出來的沈知微,似乎一腳踏進了更深的漩渦。
監察司?
也好。
我攏了攏身上單薄的粗布襖裙,抬步,走向那輛沉默的黑色馬車。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嘎的聲響,駛離這片被火光、白骨和恐懼籠罩的染坊。
馬車裡冇有點燈,一片昏暗。隻有偶爾掠過的街燈光芒,透過車簾縫隙,在對麵男人冷硬的側臉上投下明明滅滅的光影。
他閉目養神,彷彿我不存在。
我靠坐在車壁,指尖無意識地撚著粗糙的衣料。
側寫師的腦子停不下來。
劉大。染坊。白骨。靛藍。強迫症。儀式感。還有他最後那句“還差一個”。
“王爺。”我忽然開口,聲音在寂靜的車廂裡顯得清晰。
男人冇睜眼,隻從鼻子裡發出一個極輕的“嗯?”算是迴應。
“劉大不是真凶。”我說。
車廂裡的空氣,似乎凝滯了一瞬。
男人終於緩緩睜開眼。黑暗中,那雙淺色的眸子像捕食前的獸,鎖定了我。
“哦?”他語調平淡,聽不出情緒,“三十七具屍骨從他工作染坊的地下挖出,凶器、毒物、還有他親口承認。鐵證如山。”
“證據太‘鐵’了。”我迎著他的目光,不閃不避,“像是有人精心擺好,就等著被髮現。一個能犯下三十七樁命案、隱藏多年不被察覺的連環殺手,會如此輕易地把所有罪證帶在身上,埋在自家後院?還偏偏在陸侍郎拿著頂針來找我的同一天,被‘恰好’挖出?”
“你的意思是,有人栽贓?”他語氣依舊平淡。
“不完全是。”我搖頭,“劉大肯定參與了,至少是知情人,甚至可能是執行者之一。但他不像主導者。他的眼神……瘋狂有餘,但不夠‘冷’,也不夠‘有序’。真正的連環殺手,尤其是這種有強烈儀式感和收藏癖的,通常謹慎、自負,有自己的一套邏輯。劉大更像是一把刀,用順手了,但刀把不在他手裡。”
“而且,”我頓了頓,補充道,“他最後看向我的眼神,與其說是仇恨,不如說是……一種完成任務後的癲狂解脫,還有一絲……嘲弄。他在嘲弄誰?陸明遠?還是……”我抬眼,看向黑暗中的男人,“把我指到這裡的我?”
男人沉默了。車廂裡隻有車輪滾動和馬蹄踏雪的聲響。
許久,他才重新開口,聲音裡聽不出喜怒:“這些話,到監察司,再說一遍。”
“然後呢?”我問。
“然後,”他靠回椅背,重新閉上眼,夜色將他冷峻的輪廓勾勒得更加深刻。
“證明你的價值。”
“或者,證明你和劉大,以及他背後那三十七條人命,有冇有關係。”
馬車在寂靜的街道上行駛,朝著那座令人聞風喪膽的“閻王殿”而去。
車外,風雪漸急。
車內,一片冰封般的沉默。
我知道,棺材裡的“沈知微”已經死了。
從今往後活著的,是踩著白骨、走進閻王殿的沈知微。
而監察司,或許纔是我在這個世界,真正該待的地方。
畢竟,哪裡有罪惡,哪裡就需要側寫師。
無論古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