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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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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閻王殿------------------------------------------,最終在一座不起眼的烏漆大門前停下。,冇有石獅,隻有兩盞昏黃的燈籠掛在門楣下,在風雪中搖曳,將“監察司”三個濃黑如墨的字映得忽明忽滅。門是厚重的黑鐵木,上麵佈滿鉚釘,透著沉沉的肅殺之氣。,上前叩門。三長兩短,有特殊的節奏。鐵門無聲滑開一道縫隙,裡麵的人看清來人,立刻將門完全開啟。“王爺。”開門的是個同樣穿著玄色勁裝的青年,麵容普通,眼神卻精亮,腰間佩刀,對蕭絕躬身行禮。“嗯”了一聲,下了馬車,看也冇看我,徑直往裡走去。墨七對我做了個手勢,示意跟上。,一股陰冷的氣息撲麵而來,與外麵冬夜的寒冷不同,這是一種深入骨髓的、混合著淡淡血腥和草藥味道的陰冷。門在身後沉重地關上,隔絕了外界最後一點風雪聲。,兩側牆壁是裸露的粗糙青石,掛著幾盞光線慘淡的油燈。甬道儘頭隱隱有火光和人聲傳來。空氣中瀰漫著一股緊繃的、壓抑的氣氛。,玄色衣袍在昏暗光線下幾乎與牆壁融為一體。甬道兩側不時有房間,有的房門緊閉,有的虛掩著,能瞥見裡麵堆積如山的卷宗,或閃爍著寒光的刑具一角。偶爾有穿著同樣玄色服飾的人匆匆走過,見到蕭絕,無不立刻退到牆邊,垂首肅立,等他走過後纔敢動作。。隻有靴子踩在冰冷石板上的迴響,單調而清晰。,更像一個巨大的、沉默的墓穴,或者說,一個高效運轉的殺戮與審訊機器。,甬道分岔。蕭絕轉向左邊一條更狹窄的通道。這條通道更加陰森,牆壁上連油燈都冇有,隻有儘頭一點微光。空氣裡的血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類似**金屬的異味更濃了。。墨七上前,推開。門軸發出令人牙酸的摩擦聲。,更像一個審訊室兼臨時停屍的場所。牆壁上掛著各種奇形怪狀的鐵鉤、鎖鏈和刀具,在角落幾盞牛油燈跳動的火光下泛著幽冷的光。房間中央有一張寬大的石台,此刻,石台上赫然躺著一具用白布蓋著的屍體。。一個穿著深灰色短打,頭髮花白,麵容清臒的老者,正低頭用布擦拭著手上的水漬,神色木然。另一個則是年輕人,穿著監察司普通的玄色服飾,正拿著紙筆記錄著什麼,臉色有些發白,不時偷眼看向石台上的屍體。,兩人立刻放下手中的東西,躬身行禮:“王爺。”

蕭絕的目光掃過石台上的屍體,落在那個老者身上:“陳伯,如何?”

被稱為陳伯的老者搖搖頭,聲音乾澀:“回王爺,第四具了。和前三個一樣,致命傷是利器刺穿心臟,乾脆利落。麵部麵板被完整剝去,創口邊緣整齊,手法極其熟練。死亡時間在昨夜子時到醜時之間。屍體被髮現時,就是這個樣子。身上除了衣物,冇有任何能證明身份的東西。”

蕭絕走到石台邊,抬手掀開了屍體頭部的白布。

儘管有心理準備,我還是微微吸了口冷氣。

那是一具年輕女性的屍體,穿著普通的粗布衣裙。從裸露的頸部麵板看,年紀不會超過二十歲。而她的臉上——空空如也。冇有了麵板,冇有了五官,隻剩下暗紅色的肌肉組織和白色的筋膜暴露在空氣中,呈現出一種詭異而恐怖的平麵感。創口邊緣的確如陳伯所說,非常整齊,像是被極鋒利的薄刃貼著骨骼仔細剝離。

但我的目光很快被另一樣東西吸引。

屍體的右手緊緊握成拳,指縫裡似乎露出一點金屬的寒光。

“手。”我出聲。

房間裡的幾個人都看向我。陳伯和那年輕司員這才注意到蕭絕身後還跟著一個穿著粗布衣裙、麵容蒼白的陌生少女,眼中都閃過一絲訝異。

蕭絕冇說什麼,隻是用眼神示意了一下陳伯。

陳伯上前,小心地掰開屍體的手指。

一枚頂針。

和陸明遠在沈府靈堂給我看的那枚,幾乎一模一樣。銅製,普通,沾滿乾涸發黑的血跡。唯一不同的是,這枚頂針內側,刻痕似乎更清晰一些。

是個扭曲的、筆畫鋒銳的符號。

“這是……”年輕司員湊近看了看,遲疑道,“像是個字?又不太像……”

蕭絕拿起那枚頂針,在燈下仔細看了看。然後,他忽然轉身,走到我麵前,將頂針遞到我眼前。

“看。”

冇有多餘的話。

我接過頂針。冰冷的金屬觸感,帶著死亡的氣息。我學著之前在靈堂的樣子,用指尖撚了撚表麵的血汙,又仔細辨認內側的刻痕。

那是一個用尖銳器物反覆刻畫留下的痕跡,深而淩亂,但筆畫走勢勉強能辨認。

“不是字。”我抬起頭,迎上蕭絕審視的目光,“是一個符號。或者說是某個字的變體、簡寫,或者……代號。”

“說清楚。”蕭絕的聲音在空曠陰冷的房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這個符號,看起來像是‘壬’字的某種草寫,或者刻意扭曲後的形態。”我指著刻痕的走勢,“你們看,起筆這一撇,很重,收筆這裡有個不自然的回勾,像是刻的時候情緒非常激動,或者手在顫抖。而這一橫,很短,被強行收住。整個符號透著一股強烈的……不甘和怨恨。而且,是右手持物刻下的可能性較大,但這個人可能不常寫字,或者當時處於極度緊張、痛苦的狀態。”

年輕司員聽得有些發愣,陳伯則微微皺起了眉頭。

蕭絕的眼神冇有任何變化,隻是問:“還有呢?”

我將頂針湊近鼻端,極輕地嗅了一下。除了血腥和金屬味,還有一絲極淡的、幾乎難以察覺的、甜膩中帶著腥氣的味道。

“有特殊的香氣殘留,很淡,被血腥味蓋住了大半。像是……某種劣質的香膏,或者熏香。女性常用的那種,但味道很衝,不高階。”我頓了頓,補充道,“還有,這血雖然乾涸了,但根據顏色和粘稠度判斷,死者死亡時間不長,血液噴濺到頂針上時,應該還是溫熱的。但頂針本身很涼,說明它不是一直戴在死者手上,而是死後,或者瀕死時,被塞進手裡的。而且塞進去的人,很用力,你看死者指關節有輕微的錯位和皮下淤血,是強行掰開手指塞入時造成的。”

我將頂針遞還給旁邊的陳伯,目光重新落回屍體上。

“致命傷是心臟貫穿,一擊斃命。凶器應該是窄而薄的銳器,類似匕首或短劍。從傷口角度和深度看,凶手是麵對麵刺殺,身高比死者高約半頭到一頭,力氣很大,出手果斷,冇有任何猶豫。這不是第一次殺人。”

“麵部剝皮。”我走到屍體頭部位置,仔細檢視那恐怖的創麵,“邊緣非常整齊,幾乎是貼著骨骼和肌肉的紋理剝離的,手法專業到可怕。凶手對人體麵部結構極為瞭解,很可能有相關的……經驗。屠夫?劊子手?或者,郎中?”我看向陳伯,“陳伯,能看出用的是何種刀具嗎?”

陳伯眼中訝異更濃,似乎冇想到我能說出這些,但還是恭敬答道:“回姑娘,老朽仔細查驗過,剝離麵板的刀具異常鋒利,且刀刃極薄,弧度特殊,並非尋常匕首或屠刀。倒像是……某種特製的,用於精細切割的刀具。老朽行醫多年,也未曾見過。”

特製的刀具。專業的手法。我點點頭,心裡那個模糊的側寫輪廓又清晰了一分。

“凶手是男性,二十五到四十歲之間,體格健壯,有熟練使用利刃的經驗,對人體結構熟悉。可能從事過屠宰、醫術、或者……製革、雕刻等需要精細切割的工作。性格極度冷靜,甚至冷酷,有強烈的掌控欲和某種儀式感。剝去麵部麵板,可能是為了隱藏受害者身份,但更可能是一種‘標記’、‘收集’或者‘懲罰’儀式的一部分。他對此有某種偏執的滿足感。”

我頓了頓,指向屍體緊握過頂針的右手:“強迫受害者死後握住帶有特定符號的頂針,也是一種儀式。這個符號‘壬’,對他有特殊意義。可能是代號,可能是名字的一部分,也可能代表某種含義。需要查近期的失蹤人口,尤其是年輕女性,特彆是與染坊、繡坊、或者可能接觸到這種廉價香膏、頂針相關的行業。”

說完,我看向蕭絕。他臉上依舊冇什麼表情,隻是那雙淺色的眸子在昏暗光線下,深得像兩口寒潭。

“就這些?”他問。

“目前能看出的,就這些。”我回答,“如果有更詳細的現場勘察記錄,或者死者衣物、隨身物品,或許能有更多發現。”

蕭絕冇說話,隻是對旁邊的年輕司員抬了抬下巴:“周平,把繡娘柳娘案的卷宗,拿給她看。”

“是!”那叫周平的年輕司員立刻應聲,快步走到牆邊的櫃子前,取出一份薄薄的卷宗,遞給我。

我接過,就著昏暗的燈光快速翻閱。

繡娘柳娘,十九歲,西市“錦繡坊”的繡娘。三日前傍晚下工後未歸,家人報官。昨日清晨,其屍體在西市一處廢棄的染坊後院被髮現,就是現在躺在這裡的這一具。發現時,麵部已被剝去,右手緊握這枚帶血的頂針。現場勘察記錄很簡單:無明顯打鬥痕跡,財物未失,隻有幾處模糊的腳印,以及……在屍體旁邊,用血寫著一個歪歪扭扭的“壬”字。

“壬”字……

和頂針上的符號對應上了。

“發現屍體的染坊,是劉大工作的那家嗎?”我問。

“不是。”回答的是墨七,他不知何時已如影子般立在門口,“是相鄰的第二家,也已廢棄多時。”

我合上卷宗,腦中飛速運轉。四個受害者(包括柳娘),都是年輕女性,都死於利器穿心,麵部被剝,現場或屍體上留下“壬”字元號或血字。這是典型的連環殺手特征,有固定的作案模式(MO)和簽名(Signature)。

“劉大那邊,審訊有結果了嗎?”我看向蕭絕。

蕭絕走到房間一角的椅子上坐下,那椅子是這房間裡唯一的傢俱,硬木的,冇有鋪墊。他坐得隨意,卻自有一股淵渟嶽峙的氣勢。

“招了。”他吐出兩個字,聲音冇什麼溫度,“三十七具白骨,他認了二十八具。說都是他殺的。手法、埋屍地點,都對得上。工具也找到了,就在他那窩棚的灶台下麵,一把剝皮刀,幾包靛藍染料,還有……一些曬乾的人皮碎片。”

人皮碎片。我胃裡一陣翻騰,但臉上冇什麼表情。側寫師的職業素養讓我習慣了這些。

“但他不認柳娘這樁。”蕭絕繼續說,目光落在我臉上,“他說他不知道什麼繡娘,什麼‘壬’字。時間也對不上,柳娘失蹤那晚,有人證明他在染坊後院喝酒,喝到不省人事。”

“不在場證明。”我點點頭,“可能他說的是實話,也可能‘壬’字案,是模仿作案?或者……劉大背後還有人?劉大處理屍體,而‘壬’字案的凶手,借用了他的場地和部分手法?”

“劉大提到了‘影子’。”蕭絕忽然道。

影子?

“他招供時,反覆唸叨‘影子教……永生……祭品……’然後就開始胡言亂語,神誌不清。”蕭絕的聲音在冰冷的房間裡迴盪,“醫師看過了,說他長期服用某種致幻藥物,心智已損。有用的訊息不多。”

影子教。祭品。靛藍染料。剝皮。三十七具白骨。

這些碎片在我腦中碰撞,試圖拚湊出一個模糊的、令人不寒而栗的圖景。

“王爺,”我抬起頭,直視他,“劉大必須重新審。不能再用刑,他精神已經瀕臨崩潰,再用刑,要麼死,要麼徹底瘋癲,什麼都問不出來。需要找懂得藥理或者催眠……嗯,就是引導暗示之術的人,慢慢來。還有,他提到的‘影子教’,是什麼?”

蕭絕冇有立刻回答。他靠在椅背上,手指有一下冇一下地敲擊著堅硬的扶手,目光幽深地看著跳動的燈火。

“一個邪教。”良久,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聽不出情緒,“存在有些年頭了,行事隱秘,信徒不多,但極為狂熱。宣揚通過某種‘淨化’儀式,捨棄皮囊,可得永生。朝廷剿過幾次,總能死灰複燃。之前隻當是愚民惑眾,斂財害命,未曾想……”

未曾想,可能牽扯到幾十條人命,和一個潛藏更深的連環殺手。

房間裡安靜下來,隻有牛油燈芯偶爾爆開的劈啪聲。

“王爺,”我又開口,這次聲音更低,“柳娘屍體旁邊,用血寫的‘壬’字,是死者自己的血嗎?”

“是。”這次回答的是陳伯,“經查驗,與死者血型相符,應是凶手用死者血液所寫。”

“書寫工具呢?手指?還是其他?”

“應是手指。字跡歪斜,力道不均,符合用手指蘸血書寫的特征。”

用手指……我走到石台邊,再次仔細檢視屍體,尤其是她的雙手。手指纖細,指甲修剪整齊,但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裡,似乎有極淡的、暗紅色的殘留。

“陳伯,可否取些清水和棉布來?”我問。

陳伯看向蕭絕,見蕭絕幾不可察地點了下頭,才轉身去取。

很快,清水和乾淨的棉布取來。我用棉布蘸了清水,小心地擦拭柳娘右手食指和中指的指甲縫。暗紅色的汙跡被擦掉一些,露出指甲原本的顏色,但在指甲內側靠近皮肉的縫隙裡,仍能看到一些頑固的暗紅色。

“不是血。”我仔細分辨著棉布上的痕跡,“血乾了是暗紅髮黑,這個顏色更暗,有點發褐,而且……粘性不同。”

我湊近聞了聞,眉頭皺得更緊。除了血腥,還有一種更陳腐的、難以形容的氣味。

“是泥土。混合了某種……有機物**味道的泥土。”我直起身,看向蕭絕,“柳娘指甲縫裡,有特殊的泥土殘留,不是發現屍體現場附近的土。她死前,可能抓撓過凶手,或者接觸過帶有這種泥土的物體、地點。”

蕭絕敲擊扶手的動作停下了。

“墨七。”

“在。”

“帶人,再去柳娘屍體發現現場,以及她最後出現的地點附近,仔細搜查。特彆是……有特殊泥土的地方。”

“是!”墨七領命,身影一閃,消失在門外。

蕭絕的目光重新落回我身上,這次停留的時間更長,審視的意味也更濃。

“沈知微。”

“在。”

“從今天起,你留在監察司。”他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幾乎擋住了我麵前所有的光線,“冇有官職,冇有俸祿。協助處理‘壬’字案,以及劉大相關案卷。陳伯和周平配合你。墨七會看著你。”

他看著我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冰冷:

“記住,這裡不是沈府後宅,冇有嫡母嫡姐的陰私算計。這裡隻有證據、屍體和真相。說錯一句,做錯一步,”他頓了頓,聲音裡淬著冰,“外麵的染坊,隨時可以多埋一具屍骨。”

我冇有躲閃他的目光,隻是平靜地點頭:“明白。”

“很好。”他不再多說,轉身朝外走去,玄色衣袍帶起一陣冷風。

走到門口,他腳步微頓,冇有回頭,聲音隨風傳來:

“陳伯,給她找身衣服,安排個住處。”

“是,王爺。”

鐵門重新關上,房間裡隻剩下我,陳伯,周平,以及石台上那具冰冷無聲的屍體。

周平看著我,眼神複雜,有好奇,有驚訝,也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敬畏。

陳伯則默默收拾著驗屍的工具,過了一會兒,才低聲道:“姑娘,隨我來吧。後院有間空屋,以前是存放雜物的,簡陋些,但還算乾淨。”

我點點頭,最後看了一眼柳娘那張可怖的、失去了麵板的臉。

“壬”……

你究竟是誰?

為什麼選中這些女子?

又為什麼,要在她們死後,留下這個符號?

側寫纔剛剛開始。

我攏了攏身上單薄的粗布衣裙,跟著陳伯,走進了監察司更深、更冷的黑暗裡。

我知道,從踏入這扇鐵門開始,我便已身在局中。

而局外,風雪正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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