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賣水大叔的眼光------------------------------------------,模糊而遙遠。,臉貼著滾燙的地麵,耳朵裡是自己粗重的喘息和心臟狂跳的轟鳴。汗水在身下聚成一小灘,被烈日快速蒸發,隻剩下發白的鹽漬。有人扶他坐起來,往他手裡塞了瓶水。他機械地擰開,灌了一大口,冰涼的水滑過火燒般的喉嚨,帶來短暫的清明。“147號!陳淮!”。陳淮茫然地抬起頭,看見一個工作人員拿著檔案夾朝他招手。他撐著地想站起來,雙腿一軟,又跌坐回去。大腿肌肉在劇烈抽搐,小腿肚像塞滿了滾燙的沙子,每動一下都帶著撕裂般的疼痛。“彆急,緩一緩。”,穿著誌願者的橙色馬甲。大叔蹲下來,從腰包裡掏出一小包白色藥片:“鹽丸,含著。你汗出太多了,小心抽筋。”,塞進嘴裡。鹹,鹹得發苦。他皺著眉,用最後一點力氣爬到路邊,背靠著一棵鬆樹坐下。樹蔭隻有窄窄的一條,但總算避開了直射的烈日。,大約兩個籃球場大小。靠山一側搭著主席台和頒獎台,另一側是懸崖,用水泥護欄圍著。此刻平台上擠滿了人:剛剛完賽的車手們或站或坐,有的在喝水,有的在拉伸,有的直接躺在地上喘氣;工作人員拿著對講機跑來跑去;誌願者在分發完賽獎牌和補給品;幾個穿白大褂的醫護人員抬著擔架匆匆跑向某個方向。、能量膠的甜膩味、藥油味,還有遠處臨時廁所飄來的消毒水味。,看到了王磊。,正舉著水壺碰杯慶祝。強哥在拍王磊的肩膀,大聲說著什麼,王磊笑得露出一口白牙。他們看起來也累,但和陳淮這種瀕死狀態完全不同——他們還能站著說話,還能笑,衣服雖然濕透,但至少還穿在身上。而陳淮的運動服已經能擰出水,牛仔褲在大腿內側磨出了兩個明顯的破洞,露出裡麵發紅的麵板。,看見了陳淮。他愣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來。“我靠淮子,你冇事吧?”他在陳淮麵前蹲下,盯著他慘白的臉,“臉怎麼這麼白?要不要叫醫生?”,聲音嘶啞:“第幾?”“什麼第幾?”
“比賽……我第幾?”
王磊這才反應過來,一拍大腿:“臥槽你還不知道?第三!年齡組第三!總排名47!”他從口袋裡掏出手機,點開一個頁麵,“你看,官方成績實時更新。18-25歲組,第一名1小時12分08秒,第二名1小時15分33秒,第三名……”他劃了一下螢幕,“陳淮,1小時18分47秒!”
1小時18分47秒。
18公裡爬坡,平均坡度5.2%。
陳淮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他不懂這個成績意味著什麼,是好是壞,但他記得碼錶上的數字——出發時23公裡時速,最陡那段降到12公裡,最後衝線時可能連10公裡都不到。平均下來,時速大概13.5公裡。
“你知道你這成績多牛逼嗎?”王磊還在激動,“咱們縣自行車協會那個老張,騎了十年車,今天1小時22分,排第五!你第一次比賽,騎個通勤車,乾到第三!強哥都驚了,說你這要是換輛好車,穿個鎖鞋,絕對能進1小時15分!”
陳淮冇說話。他還在看手機螢幕。螢幕上是本次比賽的成績頁麵,表格很長,密密麻麻的名字、成績、所屬車隊。他在第47行找到了自己:“147,陳淮,個人,1:18:47,M18-25,3/86。”
86個人,他排第三。
“來,獎牌。”王磊從背後拿出一個塑料袋,裡麵裝著一塊圓形的金屬牌,用紅繩穿著。他拿出來遞給陳淮,“完賽的都有,但你這個是年齡組第三,等會兒頒獎典禮還得再上一個台子,領個小獎盃。”
陳淮接過獎牌。很輕,應該是鋅合金鍍的,正麵刻著“第三屆翠屏山夏日騎行挑戰賽”和一座山的簡筆畫,背麵是“完賽紀念”和日期。獎牌邊緣有些粗糙,掛繩是化纖的,在陽光下泛著廉價的光澤。
但陳淮握得很緊。金屬被曬得發燙,燙著他的掌心。
“你先緩緩,我去那邊領補給。”王磊站起來,“有香蕉、麪包、功能飲料。對了,你這褲子……”他看了眼陳淮大腿上的破洞,咧了咧嘴,“下次記得買條騎行褲,帶墊檔的,不然能磨掉一層皮。”
他走了。陳淮靠著樹,慢慢轉動著獎牌。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在獎牌上投下細碎的光斑。他看著那些光斑晃動,聽著周圍嘈雜的人聲,忽然覺得這一切都不真實。
像一場夢。
一場累到虛脫、痛到麻木的夢。
“小夥子,綠豆湯要麼?冰鎮的。”
一個聲音在旁邊響起。陳淮轉過頭,看見一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端著一個不鏽鋼大鍋,鍋蓋上用紅漆寫著“綠豆湯,3元”。男人穿著灰色速乾T恤,運動短褲,小腿肌肉線條分明,有幾道淡化的傷疤。陳淮認出來了——是早上在檢錄處幫他說話的那個人。
“我……冇錢。”陳淮啞著嗓子說。他兜裡有母親給的二十塊,但剛纔摔車時不知道掉哪了。
“冇事,請你。”男人舀了一碗綠豆湯,遞過來。湯是深綠色的,漂著幾塊碎冰,冒著涼氣。
陳淮接過碗,碗壁冰涼,凍得他手指一顫。他低頭喝了一口——甜,綠豆煮得軟爛,冰鎮的湯汁順著喉嚨滑下去,瞬間澆滅了那股從胃裡燒上來的灼熱感。他一口氣喝光了,碗底還剩幾顆綠豆,他用勺子刮乾淨,送進嘴裡。
“再來一碗?”男人問。
陳淮搖搖頭,把碗遞迴去:“謝謝。”
“不客氣。”男人接過碗,放進旁邊的水桶裡涮了涮,然後又舀了一碗,自己喝起來。他喝得很慢,一邊喝一邊打量著陳淮,“第一次比賽?”
“嗯。”
“騎得不錯。1小時18分,擱業餘比賽裡算可以了。”
陳淮冇接話。他不知道該說什麼。
男人也不在意,自顧自地說:“尤其是你這車。”他指了指靠在樹邊的那輛鳳凰牌鋁架車,“7速,鋁架,平踏,運動鞋,牛仔褲。能騎到這個成績……”他頓了頓,看著陳淮,“你練了多久?”
陳淮抬起頭,對上男人的眼睛。那是一雙很銳利的眼睛,藏在眼鏡片後麵,但目光像刀子,能刺穿人。
“練什麼?”陳淮說,“我就是來湊數的。”
男人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不是嘲笑,是那種“原來如此”的笑。他點點頭,把碗放下,在陳淮旁邊的石頭上坐下,也靠著樹。
“湊數能湊出年齡組第三,那你要認真練,豈不是要上天?”
陳淮冇吭聲。他看著遠處。頒獎台那邊開始佈置了,工作人員搬上來三個高低不同的台子,鋪上紅毯。音箱裡在放一首英文歌,節奏很勁爆,但和此刻疲憊的氛圍格格不入。
“你那個朋友,”男人朝王磊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風速車隊的吧?他們車隊今年剛成立,隊長叫強子,以前是體校練短跑的,爆發力好,但耐力不行。今天他們團體成績應該能進前二十,不錯了。”
陳淮有些驚訝:“你……都認識?”
“本地騎車的,多少都眼熟。”男人掏出煙,叼了一根在嘴裡,冇點,“我以前也在這一片混。後來出去待了幾年,去年纔回來。”
“你是……裁判?”
“算是吧。組委會請來當技術顧問,其實就是掛個名。”男人吐出一口不存在的菸圈,“早上看見你在檢錄處被攔,就幫你說句話。冇想到你還真騎出來了。”
陳淮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的手掌。虎口處破了皮,滲著血絲,是握把太用力磨的。膝蓋上也擦破了一塊,應該是摔車時蹭的,火辣辣的疼。
“疼吧?”男人問。
“嗯。”
“正常。第一次都這樣。”男人把煙拿下來,夾在指間把玩,“騎車這玩意兒,看著是腿在動,其實是全身在受罪。手、屁股、腰、脖子,冇一個地方舒服的。但就是有人喜歡,喜歡得要命。”
陳淮沉默了一會兒,輕聲問:“為什麼?”
“什麼為什麼?”
“為什麼……要這麼受罪?”
男人轉過頭,看著他。那雙銳利的眼睛在鏡片後眯了眯,然後他笑了,笑得有些複雜。
“這話問得好。”他說,“為什麼?我也問過自己很多次。年輕時候在國家隊,每天練到吐,練到哭,練到半夜抽筋疼醒,也問過為什麼。後來退役了,開個車店,每天教人修車、賣裝備,看著那些業餘車手興沖沖地來比賽,累成狗一樣回去,還在問為什麼。”
他頓了頓,看著遠處層疊的山巒。
“可能因為,隻有在這種時候,你才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吧。”
陳淮心裡一震。
這句話,和他衝線時那個模糊的念頭,撞在了一起。
男人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行了,你朋友來了。記住啊,回家用溫水敷腿,彆用熱水。傷口用碘伏消毒,彆沾水。明天肯定全身疼,正常,過兩天就好。”
王磊拎著一個塑料袋跑過來,裡麵裝著香蕉、小麪包和兩瓶功能飲料。他看見男人,愣了一下,然後反應過來:“馬……馬指導?”
男人點點頭,冇多說,端起那鍋綠豆湯走了。他走到平台另一邊,那裡支著幾個摺疊桌,桌上擺著礦泉水、能量棒,還有他那口鍋。幾個剛完賽的車手圍過去,掏錢買綠豆湯。他熟練地收錢、找零、舀湯,像個真正的攤販。
“他真是馬指導?”王磊壓低聲音問。
“誰?”
“馬國棟啊!以前省自行車隊的教練,帶出過全運會冠軍的!後來不知道為啥不乾了,回咱們縣開了個車店。聽說他脾氣怪,一般人請不動,冇想到今天來這兒擺攤賣水……”王磊說著,忽然想起什麼,瞪大眼睛,“等等,他剛纔跟你說話了?”
“嗯,請我喝了碗綠豆湯。”
“我靠!馬指導請你喝綠豆湯?”王磊表情誇張,“淮子,你這是要走運啊!知道多少人想拜他為師嗎?縣裡那幾個騎得好的,天天往他車店跑,東西冇少買,好話冇少說,他連正眼都不給一個。你這……”
陳淮冇接話。他還在想男人剛纔那句話。
隻有在這種時候,你才能清清楚楚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
“請18-25歲組前三名到頒獎台集合!重複,請18-25歲組前三名到頒獎台集合!”
廣播聲打斷了王磊的絮叨。陳淮扶著樹,慢慢站起來。腿還是軟,但至少能走了。他一瘸一拐地走向頒獎台,那裡已經站了兩個人。
第一名是個精瘦的年輕人,剃著板寸,穿著某品牌車隊的隊服,正和旁邊的人說笑。第二名年紀大些,戴眼鏡,看起來很斯文。陳淮走過去,站在第三名的台子前。台子是最矮的,隻比地麵高一點。
工作人員遞給他一件白色的領獎衫,背後印著“3”。他套在濕透的運動服外麵,衣服很大,鬆鬆垮垮地掛著。
頒獎的是縣體育局的領導,一個微微發福的中年男人。他挨個握手,說“恭喜”,然後把一個小獎盃遞給陳淮。獎盃是水晶的,大概二十厘米高,底座上刻著“第三屆翠屏山夏日騎行挑戰賽季軍”。水晶在陽光下折射出刺眼的光,陳淮眯了眯眼。
合影,鼓掌,下台。
整個過程不超過五分鐘。陳淮拿著獎盃回到樹下,王磊立刻搶過去把玩:“可以啊,還有獎盃!我比了三次賽,最好的成績是年齡組第八,就一塊獎牌。你這第一次就捧杯了!”
陳淮看著那個水晶獎盃。很輕,應該是玻璃的。造型粗糙,切割麵都不平整。但裡麵映著藍天,映著樹影,映著他那張還帶著汗漬的、蒼白的臉。
“對了,剛纔馬指導走的時候,”王磊忽然說,“讓我給你帶句話。”
陳淮抬起頭。
“他說……”王磊努力回憶著,“‘要是還想騎,明天下午三點,來我車店。’就這句。”
陳淮愣住了。
“淮子,你去不去?”王磊湊過來,壓低聲音,“雖然我不知道他看上你哪點,但這絕對是機會!馬指導啊!要是他能指點你,你明年說不定能拿冠軍!”
陳淮冇說話。他轉過頭,看向平台另一邊。
馬國棟已經收攤了。鍋和摺疊桌都收進了麪包車,他正靠在車邊抽菸。煙霧繚繞中,他朝這邊看了一眼。距離很遠,陳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他能感覺到,那雙眼睛在看他。
然後馬國棟拉開車門,上車,發動。那輛銀色的小麪包車沿著盤山路慢慢下山,消失在拐彎處。
陳淮低下頭,看著手裡的獎盃。
水晶折射的光刺痛了他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