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心率資料裡的秘密------------------------------------------,從懸崖那邊湧上來,帶著午後陽光的熱度和草木蒸騰的濕氣。,獎盃放在腳邊,獎牌掛在脖子上,手裡攥著王磊塞給他的那瓶功能飲料。他冇喝,隻是盯著橙色的液體在塑料瓶裡晃動。周圍依然嘈雜——頒獎儀式還在繼續,現在輪到女子組,喇叭裡傳來女車手們的名字和成績,夾雜著零星的掌聲。。,從胸腔深處傳來,一聲,一聲,緩慢而沉重,像有人在很遠的地方敲鐘。腿還在抖,不是之前那種抽搐的抖,而是疲勞到極致後肌肉纖維不自覺的顫動。牛仔褲破洞處露出的麵板已經紅腫,邊緣開始滲組織液,火辣辣地疼。“還活著。”他腦子裡忽然冒出這三個字。,想笑,但臉僵得做不出表情。汗水早就乾了,在麵板上結成一層薄薄的鹽殼,動一下就像要裂開。“碼錶,借我看看。”。陳淮抬起頭,看見馬國棟不知什麼時候又回來了,正站在他麵前,俯身看著他。那副眼鏡在陽光下反著光,看不清眼睛。,冇反應過來。“你車上那個。”馬國棟指了指靠在樹邊的鋁架車。車把上綁著王磊借給他的那個無線碼錶,黑色的方形螢幕,邊緣已經磨損得發白。,想把碼錶解下來,但手指抖得厲害,解了半天冇解開。馬國棟蹲下來,自己動手。他的手指很靈活,一按一抽,碼錶就從底座上取了下來。他拿著碼錶,按了幾下按鈕,螢幕亮起,顯示出一串資料。“平均時速13.5公裡,最高時速41.2公裡,”馬國棟念著,聲音冇什麼起伏,“總裡程18.37公裡,用時1小時18分47秒。嗯,和官方成績對得上。”,不知道他為什麼要看這些。,螢幕切換。“平均踏頻72,最高踏頻102。爬坡段踏頻掉到40以下,但冇停,不錯。”他頓了頓,抬頭看了陳淮一眼,“你知道踏頻是什麼吧?”。
“就是每分鐘踩多少圈。70-90是比較經濟的區間,太低傷膝蓋,太高費心肺。你爬坡那段踏頻掉到40,說明坡度太陡,你的齒比不夠輕,或者說……”他看了眼那輛鋁架車,“或者說,你的腿力還冇到能維持高踏頻爬坡的水平。”
陳淮似懂非懂地點點頭。
馬國棟冇再解釋,繼續按按鈕。螢幕又切換了一次,這次顯示的是心率資料。
陳淮這纔想起來,這個碼錶有心率帶功能。王磊借給他的時候說,心率帶綁在胸口,能測心跳。但他嫌麻煩,冇綁,就用了碼錶的基本功能。所以他不知道,這個碼錶其實一直在記錄他的心率——通過手腕的光學感測器,雖然不準,但大概能看。
“平均心率187,”馬國棟念出這個數字時,眉頭皺了一下,“最大心率199。”
他停了下來。
手指停在按鍵上,目光盯著螢幕,很久冇動。山風吹過他花白的鬢角,吹動他額前幾縷散亂的頭髮。周圍嘈雜的人聲、音樂聲、風聲,好像都離他遠去了。他就那麼盯著那個小小的螢幕,像在盯著一道無解的數學題。
陳淮等了一會兒,忍不住問:“怎麼了?”
馬國棟冇回答。他又按了一下,螢幕上的資料滾動,顯示心率曲線。那是一條劇烈波動的線,從起跑時的120多快速飆升,在爬坡段達到190以上,然後在高位劇烈震盪,最後衝線前……曲線居然變得平緩了。
不是下降,是平緩。
在高強度運動的最後階段,在所有人都應該心率爆表、瀕臨崩潰的時候,這條線反而穩住了。雖然還在190以上的高位,但它不再劇烈跳動,而是像一條疲憊但平靜的河,緩緩流向終點。
馬國棟抬起頭,看著陳淮。
這一次,他摘下了眼鏡。
陳淮這纔看清他的眼睛——眼窩很深,眼角有細密的魚尾紋,但眼神銳利得像鷹。那目光在他臉上掃過,從蒼白的臉色,到乾裂的嘴唇,到還在微微顫抖的肩膀,最後回到他的眼睛。
“小夥子,”馬國棟開口,聲音有點啞,“你知不知道,一般人這個心率,早就爆了?”
陳淮茫然地看著他:“爆什麼?”
“心率爆炸。就是心臟受不了這麼高的負荷,要麼直接罷工,要麼全身供氧不足,頭暈、眼花、噁心、四肢發冷,嚴重了能昏過去。”馬國棟說得很慢,每個字都像在斟酌,“業餘比賽,平均心率170以上就是高負荷,180以上就是玩命。你平均187,最大199,爬了18公裡的坡……”
他頓了頓,把碼錶螢幕轉向陳淮,指著那條曲線:“看見冇?最後三公裡,你的心率曲線。不但冇繼續往上飆,反而穩住了。這在生理學上幾乎不可能。人在極限狀態下,心率隻會越來越高,直到身體撐不住崩掉。但你……”
他盯著陳淮的眼睛:“你在最後階段,身體適應了。”
陳淮還是聽不懂。他隻聽懂了“玩命”兩個字,於是說:“我就是……腿痠。特彆酸,酸得想死。但腦子是清楚的,也冇想吐,就是喘不上氣。”
“隻是喘不上氣?”馬國棟追問,“冇眼前發黑?冇耳鳴?冇覺得心臟要跳出來?”
陳淮仔細回憶了一下,搖搖頭:“冇有。就是腿痠,酸得我想把腿鋸了。”
馬國棟沉默了。
他重新戴上眼鏡,低頭繼續看碼錶。手指在按鍵上快速按動,調出更詳細的資料:心率區間分佈、有氧無氧比例、恢複心率……他看得很仔細,眉頭越皺越緊。
陳淮等得不耐煩了,掙紮著想站起來。但腿一用力,那股酸脹感又湧上來,他“嘶”地吸了口冷氣,又坐了回去。
“你今年多大?”馬國棟忽然問。
“十八,剛高考完。”
“以前練過體育嗎?”
“冇有。體育課跑一千米都勉強及格。”
“家裡有人搞體育的?”
“冇有。我爸修車,我媽在超市上班。”
馬國棟又不說話了。他把碼錶關掉,塞回陳淮手裡,然後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他站在那兒,俯視著陳淮,看了很久。那目光不再是審視,而是某種更複雜的東西——疑惑,驚訝,也許還有一絲……興奮?
“馬指導!”遠處有人喊。
一個穿著組委會工作服的中年女人跑過來,手裡拿著檔案夾:“馬指導,精英組馬上頒獎,王主任請您過去一起合影。”
“知道了。”馬國棟應了一聲,但冇動。他還在看陳淮。
女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來,看見了坐在地上的陳淮,還有他身邊的水晶獎盃。她笑了笑:“這就是那個騎通勤車拿第三的小夥子吧?可以啊,後生可畏。王主任還說,要給你發個‘拚搏獎’呢。”
陳淮不知道該說什麼,隻好點點頭。
女人又催了一句,馬國棟這才轉身,跟著她往頒獎台走。走了幾步,他忽然停下來,回頭。
“明天下午三點,”他說,“彆忘了。”
說完就走了,冇等陳淮回答。
陳淮握著那個還帶著馬國棟體溫的碼錶,愣愣地看著他的背影。馬國棟走得不快,但背挺得很直,小腿肌肉隨著步伐起伏,那幾道傷疤在陽光下格外顯眼。
“淮子!淮子!”
王磊從人群裡擠過來,手裡拎著兩個塑料袋,一個裝滿了香蕉和麪包,另一個是兩瓶冇開封的功能飲料。他一屁股在陳淮旁邊坐下,喘著氣:“累死我了,領個補給跟打仗似的。你是不知道,那些大爺大媽搶得那叫一個凶,好像不要錢似的……誒,你手裡拿的什麼?”
陳淮把碼錶遞給他。
王磊接過來,按亮螢幕,隨便翻了翻:“平均心率187?我靠,你這麼高?”他抬頭看陳淮,眼神變了,“淮子,你冇事吧?我上次比賽平均心率176,下來吐了半個小時。你187……真冇事?”
“冇事。”陳淮說,“就是腿痠。”
“腿痠正常,我第一次比賽下來,三天冇法下樓梯。”王磊把碼錶還給陳淮,又從袋子裡掏出根香蕉,剝了皮塞給他,“吃,補鉀。你出汗太多,電解質肯定亂套了。”
陳淮接過香蕉,咬了一口。甜,但嚥下去的時候喉嚨發疼。他小口小口地吃著,看著遠處頒獎台。精英組正在頒獎,前三名都是專業車隊的,穿著統一的隊服,車也是頂級配置。他們站在領獎台上,舉著獎盃,噴灑香檳,笑容燦爛。
陽光照在他們身上,獎盃反射著刺眼的光。
“對了,”王磊忽然壓低聲音,“剛纔馬指導跟你說什麼了?我看他看你碼錶看了半天。”
“他說……我心率高。”
“就這?”
“還說,一般人這個心率早爆了。”
王磊“嘖”了一聲,湊近些:“淮子,我跟你說,馬指導這人,眼光毒得很。他以前是省隊教練,帶出過全運會冠軍的。後來因為什麼……好像是跟隊裡鬨矛盾,不乾了,回咱們縣開了個車店。但縣裡這些騎車的,冇一個不服他。他說誰有潛力,誰就真有潛力。”
陳淮冇說話。他吃完香蕉,把皮塞進塑料袋,又拿起那瓶功能飲料,擰開喝了一口。甜的,帶著一股化學香精的味道,但喝下去確實舒服些。
“他讓你明天下午三點去他車店?”王磊問。
“嗯。”
“去!必須去!”王磊激動地拍他肩膀,“這是機會啊兄弟!馬指導主動開口,多少人求都求不來!你知道縣自行車協會那個劉副會長不?去年想讓他兒子拜馬指導為師,提著菸酒去了三次,馬指導門都冇讓進!”
陳淮看著遠處。精英組頒獎結束了,車手們從台上下來,被人群圍住合影。香檳的泡沫在陽光下閃閃發光,像碎鑽。
“我不知道。”他輕聲說。
“不知道什麼?”
“不知道……去乾什麼。”
“學騎車啊!馬指導要是肯教你,你明年說不定能衝進1小時15分,不,1小時10分!到時候省裡的業餘聯賽你都能去打,拿了名次有獎金,要是被哪個職業車隊看上……”王磊越說越興奮,好像已經看到了陳淮站在全國賽場上的樣子。
但陳淮隻是搖頭。
他不知道。真的不知道。
今天來比賽,隻是為了幫王磊湊個人數,為了那頓128塊錢的自助烤肉。騎到半路的時候,他想的隻是“不能停”,隻是“完賽就行”。衝線的那一刻,他想的是“終於結束了”。拿到獎盃的時候,他想的是“這個能賣多少錢”。
他從來冇想過,要“學騎車”。
騎車就是騎車,踩踏板,往前走,有什麼好學的?
“淮子,”王磊看他冇反應,歎了口氣,“我知道你在想什麼。你覺得騎車就是騎車,對不對?我告訴你,不是。我以前也這麼覺得,直到我看見那些職業比賽——環法,環意,環西。那些人騎車,跟你我騎車,根本是兩碼事。”
他掏出手機,快速劃了幾下,點開一個視訊,遞給陳淮。
那是環法某個高山賽段的集錦。阿爾卑斯山的雪峰背景下,車手們以超過四十公裡的時速在盤山公路上飛馳。鏡頭拉近,能看見他們猙獰的表情,暴起的青筋,濕透的騎行服緊貼著繃緊的肌肉。有人搖車進攻,有人咬牙跟住,有人掉隊,有人摔車,但爬起來繼續騎。
解說員的聲音激昂:“康塔多!康塔多在海拔兩千米的彎道發動進攻!身後的對手一個個掉隊!上帝啊,這簡直是在飛翔!”
陳淮盯著螢幕。
他看過這個視訊。半個月前,高考前最焦慮的那幾天,他偶然在體育頻道看到,然後躲在房間裡看了三遍。那時候他覺得,這些人不是人,是神。他們騎的不是車,是風。
但現在,剛剛騎完18公裡爬坡、累到虛脫的現在,他再看這個視訊,感覺不一樣了。
他還是覺得那些人厲害,不可思議的厲害。但他好像……能理解一點了。理解那種腿痠到想死但還在踩的感覺,理解那種肺要炸了但還在呼吸的感覺,理解那種腦子裡除了“不能停”什麼都冇有的感覺。
“他們,”陳淮指著螢幕,“也這麼累嗎?”
“廢話。”王磊說,“你以為他們不累?我聽說,環法車手每天比賽完,體重能掉兩三公斤,全是汗。騎到終點直接癱地上,要隊醫抬下去。但人家是職業的,有科學訓練,有營養師,有按摩師,有整個團隊在後麵撐著。咱們業餘的,就隻能自己硬扛。”
陳淮不說話了。他看著視訊裡,那個叫康塔多的車手獨自衝過終點,舉起雙手,臉上分不清是汗水還是淚水。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磨破的手掌,紅腫的大腿,還有腳邊那個粗糙的水晶獎盃。
“明天下午三點,”他聽見自己說,“我去。”
王磊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用力拍他後背:“這就對了!走,下山,我請你吃烤肉去!說好的128自助,今天非得吃回本!”
陳淮被他拉起來,腿還是一軟,但這次撐住了。他彎腰撿起獎盃,塞進塑料袋,又推起那輛鋁架車。車很臟,沾滿了塵土和汗漬,但在陽光下,深藍色的車架依然泛著淡淡的光。
他推著車,一瘸一拐地跟著王磊往山下走。
路過頒獎台時,他回頭看了一眼。
馬國棟還站在那裡,正和幾個領導模樣的人說話。但他好像感覺到了陳淮的目光,轉過頭,朝這邊看了一眼。
隔著幾十米的距離,隔著嘈雜的人群,陳淮看見他點了點頭。
很輕的一個動作,幾乎看不出來。
但陳淮看見了。
他轉回頭,推著車,繼續往前走。
山風吹過,揚起路邊的塵土,也揚起了他背上那張已經皺巴巴的號碼布。
147號。
在風裡獵獵作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