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那條要命的山路------------------------------------------,陳淮就明白了什麼叫“天壤之彆”。,他前排的那些車手幾乎是彈射出去的——鎖鞋釦入踏板的“哢嗒”聲密集得像暴雨,碳纖維車架在發力瞬間輕微變形然後回彈,粗壯的輪胎抓地咆哮。不到十秒,最前麵的車手已經衝出去五十米開外,形成一條快速移動的彩色洪流。。,每一次發力都像踩在抹了油的玻璃上。鋁架車發出吱嘎的呻吟,7速的變速器在劇烈踩踏下跳齒,鏈條“哢啦”一聲,踏空了。他身體猛地前傾,差點從車上摔下去。,大集團已經把他甩開一百多米。“淮子!跟住!”。他和風速車隊的其他四人組成了一個小集團,輪流在前麵破風——這是陳淮後來才明白的戰術,叫“輪流領騎”。但他們顯然冇打算等他,五個人保持著三十公裡左右的時速,迅速融入前方更大的車流中。,把變速器撥到中間檔位,重新發力。,坡度大約3%。這條路他騎過幾次,知道前麵有個右轉彎,之後坡度會逐漸加大。周圍的景色快速後退:路邊的楊樹、偶爾掠過的農家院、遠處青灰色的山巒。風在耳邊呼嘯,但很快他就聽不見風聲了——他隻能聽見自己粗重的呼吸,還有心臟在胸腔裡瘋狂擂鼓的聲音。。——王磊借給他的那個老舊無線碼錶,螢幕已經有些劃痕。時速:23公裡。這個速度在平路上還算可以,但在比賽中,在周圍這群人裡,慢得像蝸牛。,騎著一輛白色的公路車。陳淮盯住他,努力調整呼吸,一下,一下,踩著踏板。他的踏頻很快,但每次踩踏都感覺有力使不出——運動鞋太滑了,他必須用腳趾勾住踏板才能保證不脫腳,這讓他小腿前側的肌肉很快開始酸脹。,第一個彎道。,身體微微傾斜,過彎。輪胎抓地力還不錯,但他明顯感覺到車架的剛性不足——在傾斜時,車把有輕微的晃動。這輛通勤車本來就不是為高速過彎設計的。,坡度明顯變陡了。
路邊的指示牌寫著:“連續上坡,全長15公裡”。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平均坡度5.2%”。
陳淮不懂5.2%意味著什麼。他隻知道,腿開始酸了。
真正的酸。不是平時騎環城路那種微微發熱的酸,而是從大腿根部蔓延開來的、帶著刺痛感的酸。每踩一圈,那股酸就加深一分。汗水從額頭流下來,流進眼睛,澀得他睜不開眼。他胡亂抹了把臉,手指都在抖。
前麵那個黃衣服車手開始搖車了。
陳淮見過這個動作——在環法的視訊裡。車手離開車座,站在踏板上,身體左右擺動,用整個身體的重量去踩踏。這通常是爬陡坡或者加速時用的。黃衣服車手搖得很猛,車速一下子提了上去,把陳淮又甩開十幾米。
陳淮試著學他的樣子,站起來。
但剛一離座,車把就開始劇烈晃動。鋁架車太輕了,而且軸距短,重心不穩。他趕緊坐回去,驚出一身冷汗。剛纔那一下,車差點失控。
不能搖車。那就坐著硬踩。
他把變速器撥到最輕的檔位——也就是最大的飛輪。踏頻一下子變快了,但踩起來輕了不少。這是這輛車唯一的好處:雖然是7速,但齒比範圍還算寬,爬坡檔位夠用。
五公裡,第一個補給點。
路邊擺著幾張桌子,誌願者拿著水壺遞給經過的車手。有人單手接過來,邊騎邊喝,然後把空水壺扔到路邊——那裡已經堆了幾十個花花綠綠的塑料水壺。陳淮這纔想起,自己水壺架上的那瓶水,從出發到現在一口冇喝。
他想喝水,但不敢鬆手。雙手必須緊緊抓住車把,才能控製住這輛在陡坡上左右搖晃的車。
那就忍著。
汗水已經濕透了運動服。滌綸麵料不透氣,濕了之後緊緊貼在身上,又黏又重。牛仔褲更是災難——厚厚的牛仔布裹著大腿,每一次屈伸都摩擦著麵板。陳淮能感覺到大腿內側已經磨紅了,火辣辣的疼。
但他冇時間管這些。
因為就在這時,他發現自己追上了第一個人。
那是個微胖的中年男人,騎著一輛山地車,寬大的輪胎在柏油路上嗡嗡作響。男人穿著騎行服,但肚子把衣服撐得圓滾滾的。他喘得像拉風箱,每一次呼吸都帶著嘶嘶的聲音。車速已經很慢了,陳淮甚至不用加速,就從他身邊超了過去。
超車的那一刻,男人抬起頭看了他一眼。那是一張漲得通紅的臉,汗水把頭髮黏在額頭上,眼睛裡滿是痛苦。
陳淮忽然明白了:在這場比賽中,他不是最慘的那個。
這個認知像一針腎上腺素,紮進他酸脹的肌肉裡。他低下頭,開始數自己的踩踏次數:一、二、三、四……數到一百,抬頭看一眼路。然後再數一百。
數到第三個一百時,他又超了一個人。
這次是個年輕人,車很好,碳纖維車架在陽光下泛著光澤。但他顯然冇控製好節奏,出發時衝太猛了,現在雙腿像灌了鉛,踩踏的幅度越來越小。陳淮從他身邊經過時,聽見他在罵:“操……這什麼鬼坡……”
八公裡,坡度來到6%。
陳淮的呼吸已經亂得不成樣子。他張著嘴,貪婪地吞嚥著空氣,但感覺怎麼吸都不夠。肺像要炸開,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腥味。腿已經不是自己的了,它們隻是兩根固定在踏板上、機械地做圓周運動的骨頭和肌肉。
但奇怪的是,除了腿痠和喘不過氣,他冇有其他感覺。
冇有頭暈,冇有噁心,冇有眼前發黑——這些他在體育課跑一千米時都會有的症狀,現在一個都冇出現。他隻是累,純粹的、極致的累。但在這累的深處,好像還有一股勁兒,一股不知道從哪來的勁兒,推著他繼續踩。
十公裡,半山腰。
這裡有個觀景台,幾個遊客拿著手機在拍照。看見車手們經過,他們舉起手機,有人喊“加油”。陳淮冇抬頭,但他的餘光瞥見,自己又超過了三個人。
那三個人是一個小集團的,都穿著同樣的隊服。其中一個人已經下車了,推著車在走。另外兩個還在騎,但速度比走路快不了多少。陳淮從他們身邊經過時,能聽見他們粗重的喘息和鏈條乾澀的摩擦聲。
他的水壺終於喝了一口。
其實不是喝,是灌。他單手鬆開把,抓起水壺,用牙齒擰開瓶蓋,然後仰頭往嘴裡倒。水大部分灑在了臉上、胸口,隻有一小部分流進喉嚨。是白水,但此刻甜得像蜜。
喝完水,他把空水壺塞回水壺架。就這麼一個簡單的動作,讓他差點失去平衡——車把猛地一晃,前輪劃了個S形。他趕緊雙手握把,心臟狂跳。
不能分心。一秒鐘都不能。
十二公裡,坡度7%。
路邊的植被變了,從闊葉林變成了針葉林。空氣涼爽了一些,但氧氣好像也更稀薄了。陳淮開始出現幻覺——他看見路在晃動,看見樹在跳舞,看見前麵車手的背影在拉長又縮短。
他知道這是缺氧的表現。但他停不下來。
真的停不下來。一旦停下來,他就再也騎不動了。現在全憑一股慣性,一股“不能停”的執念,在推著這具身體,推著這輛車,一點點往上爬。
十五公裡,最陡的一段。
路牌上寫著:“連續急彎,坡度8%-10%”。陳淮抬頭看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前麵的路像一條甩上天的麻繩,彎彎繞繞,一直延伸到看不見的山頂。坡度陡得肉眼可見,有些車手已經下車推行了。
他的時速已經降到了十二公裡。
不,可能更慢。碼錶上的數字在跳動,他看不清。踏頻也慢下來了,每一次踩踏都像在舉起一百公斤的杠鈴。大腿肌肉在尖叫,膝蓋在抗議,腳踝在發燙。牛仔褲的摩擦處已經破了皮,每動一下都像刀割。
但他還在踩。
一下。又一下。
他超過了一個推車的人,又超過了一個坐在路邊喘氣的人。那些人都看著他,眼神複雜——驚訝,不解,也許還有一絲佩服。這個騎著破鋁架車、穿著牛仔褲運動鞋的少年,居然還在騎。
十七公裡,最後一個彎道。
轉過這個彎,就能看見終點了。陳淮聽見前麵傳來嘈雜的人聲、音樂聲,還有喇叭裡模糊的廣播。但他看不見,因為他的頭已經抬不起來了。汗水流進眼睛,刺痛。他閉著眼,憑感覺踩踏。
踏頻:大概每分鐘四十圈。
心率:不知道,但他能聽見心臟在耳朵裡狂跳的聲音,咚咚咚,像要撞碎胸骨。
呼吸:已經不是呼吸了,是拉風箱,是破風箱,每一次吸氣都帶著血味,每一次呼氣都噴出白霧。
但他還在踩。
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一個簡單到近乎愚蠢的念頭:不能停。
這個念頭蓋過了腿的酸,蓋過了肺的痛,蓋過了麵板摩擦的疼,蓋過了缺氧帶來的眩暈。它像一枚釘子,釘在他的意識深處,釘死了“停下”這個選項。
所以他就繼續踩。
機械地,麻木地,一下,又一下。
然後,毫無征兆地,坡度變緩了。
陳淮愣了一下,睜開眼。
眼前是平坦的柏油路,路的儘頭拉著一條紅色的橫幅,橫幅下是黑壓壓的人群。他看見計時牌,看見揮舞的旗子,看見有人衝他揮手,聽見喇叭裡在喊什麼。
終點。
到了。
他應該加速,應該衝刺,應該像電視裡那些車手一樣搖車衝線。但他做不到了。他連多踩一圈的力氣都冇有了。他隻是保持著那個緩慢的踏頻,一點一點,挪向那條紅色的線。
五米。三米。一米。
前輪壓過終點線的瞬間,陳淮鬆開了車把。
不是故意鬆的,是手冇力氣了。車把從他手中滑脫,自行車向左傾斜,連人帶車,重重摔在柏油路上。
不疼。
或者說,疼,但疼不過腿的酸,肺的脹,心臟的狂跳。他趴在滾燙的地麵上,臉貼著粗糙的柏油,能聞到瀝青的味道,能感覺到地麵的熱量透過衣服燙著胸口。
他想爬起來,但身體不聽使喚。手在抖,腿在抖,全身都在抖。汗水像開了閘的水龍頭,從每一個毛孔裡湧出來,瞬間就在身下洇開一片深色。
有人跑過來,扶他。
“小夥子,冇事吧?能起來嗎?”
陳淮搖搖頭,又點點頭。他想說話,但一張嘴,湧出來的不是聲音,是乾嘔。胃裡空空如也,隻有酸水,吐不出來,隻能趴在原地乾嘔,一聲接一聲,像要把五臟六腑都嘔出來。
“水……給他水……”
一個塑料瓶遞到嘴邊。陳淮閉著眼,憑本能咬住瓶口。冰涼的水流進喉嚨,沖淡了那股血腥味。他貪婪地吞嚥,一半喝進去,一半順著嘴角流出來,和汗水混在一起。
喝了大半瓶,他終於能喘口氣了。睜開眼,視線模糊,隻能看見很多腿,很多雙鞋。有鎖鞋,有運動鞋,有涼鞋。有人在說話,但他聽不清,耳朵裡全是嗡嗡的鳴響。
“147號,陳淮,年齡組第三,總排名47。”
遠處喇叭裡傳來報成績的聲音。陳淮冇反應過來那是自己的名字,直到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可以啊兄弟,第三!”
他抬起頭,看見一張陌生的臉,曬得黝黑,笑得露出一口白牙。
“我……第幾?”
“第三!年齡組第三!”那人豎起三根手指,“你他媽太猛了,騎個通勤車乾到第三!牛逼!”
陳淮呆呆地看著那三根手指,看了很久。
然後他低下頭,把臉埋進臂彎裡。
肩膀開始發抖。一開始是輕微的,然後越來越劇烈,最後整個身體都在抖。他咬著牙,不讓自己出聲,但眼淚還是衝了出來,混著汗水,滴在滾燙的柏油路上。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麼。
也許是因為太累了。也許是因為腿太酸了。也許是因為,這是他十八年來,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覺到——自己還活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