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5月10日,東莞。
鬆山湖二期擴建工地。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解書荒,.超全 】
五月的廣東,已經顯露出了亞熱帶氣候的猙獰。
空氣濕熱得像是一團擰出水的棉花,黏在麵板上讓人透不過氣。
「轟——轟——!!」
巨大的柴油打樁機,正在不知疲倦地錘擊著地麵。
每一次重達數噸的撞擊,都讓腳下的土地跟著顫抖,彷彿大地的脈搏在狂跳。
幾十台黃色的三一重工挖掘機像鋼鐵巨獸,在三百畝的黃土地上瘋狂地揮舞著機械臂。
塵土遮天蔽日,連不遠處的鬆山湖水麵都變得模糊不清。
裴皓月戴著黃色的安全帽。
穿著一件被汗水濕透、幾乎透明的白襯衫,西褲的褲腳上全是紅色的泥點子。
他站在一個剛剛推平的土坡上,手裡拿著圖紙,任由烈日暴曬。
站在他對麵的,是中建三局的專案經理王工。
王工是個麵板黝黑的漢子,此刻正摘下安全帽,拿著一條發黃的毛巾拚命擦著額頭上的汗。
一臉的難色,甚至帶著一絲絕望:
「裴總,真的不是我不給力。您要求的這個進度太不講理了。」
王工指著身後剛打好地基的鋼結構框架,嗓門因為噪音而不得不吼著說:
「三個月!
您要我三個月內把四棟廠房的主體封頂,還要完成外牆和水電預埋!」
「這根本不可能!
混凝土凝固都要時間啊!
就算是『深圳速度』也沒這麼幹的,那是違揹物理規律!」
王工把手裡的圖紙拍得嘩嘩響,唾沫橫飛:
「按照正常工期,最快也要年底才能封頂。
您這8月就要進裝置?神仙也變不出來啊!」
裴皓月沒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完王工的抱怨。
他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被汗水浸潤的江詩丹頓。
錶針走得很穩,但他心裡的倒計時卻走得飛快,像是一顆即將爆炸的定時炸彈。
現在是5月。
雷軍的小米M1發布會定在8月16日。
發布會後就是地獄級的量產爬坡。
如果到時候皓月的新廠房還是一片工地,如果塗布機還沒轉起來。
那這兩千萬美元融資就成了廢紙。
紅杉會撤資,小米會索賠,葉青山會趁機反撲。
那是萬劫不復。
「王工。」
裴皓月放下手,語氣平靜,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力量,穿透了打樁機的轟鳴:
「水泥凝固慢,就用C50高標號快乾水泥,再加進口的速凝劑。
成本增加的部分,我全額補給你。」
「工人不夠,就去招。
三班倒,人歇機不歇。
晚上的照明費、夜班補貼,我出雙倍。」
裴皓月伸出兩根手指,在滿是塵土的空氣中比劃了一下:
「現在的工程款是八千萬。」
「我再追加一千萬作為『趕工費』。」
王工擦汗的手停住了,毛巾僵在半空。
一千萬?
純利潤?
這對於建築公司來說,簡直是一筆從天上掉下來的橫財。
「但是。」
裴皓月眼神一凜,聲音壓低,帶著商人的冷酷:
「我有兩個條件。」
「第一,質量不能打折。
我要的是能放納米級精密儀器的廠房,地基沉降必須控製在毫米級。
驗收的時候如果發現裂縫,這一千萬你一分拿不到,還要賠錢。」
「第二,7月30日之前,必須具備裝置進場條件。」
「晚一天,扣一百萬。」
王工喉結滾動了一下。
他在心裡快速盤算著。
高標號水泥、三班倒、照明費……雖然成本高了點,但有一千萬的補貼,怎麼算都是賺大了。
這不僅是錢,更是政績。
「裴總,您是玩真的?」王工咬了咬牙,眼裡冒出了綠光。
「紅杉的錢就在帳上。」
裴皓月指了指遠處,那棟正在掛牌的臨時財務室:
「隻要你敢簽軍令狀,首筆預付款今天下午就打給你。
現金。」
「幹了!」
王工猛地把毛巾往肩膀上一甩,臉上露出了一股狠勁:
「媽的,不就是跟老天爺搶時間嗎?隻要錢到位,我讓水泥聽指揮!」
「裴總您放心,今晚我就把周圍三個工地的施工隊全拉過來,把這片地給您填平了!
就算是那混凝土沒幹,我拿吹風機也給它吹乾!」
看著王工像打了雞血一樣跑回指揮部,開始大聲吆喝著調動機械,裴皓月輕輕吐出一口濁氣。
這就是資本的力量。
在這個工業化時代,沒有什麼物理規律是不能用足夠的金錢來「加速」的。
如果有,那就是錢還不夠多。
「裴總。」
一直站在旁邊的張建國走了上來。
他手裡拿著一個N95防塵口罩,眉頭緊鎖,臉色並沒有因為王工的承諾而好轉:
「土建這邊是用錢砸動了,但是裝置那邊有點麻煩。」
「日本平野的人剛發郵件過來。」
張建國遞過手機,螢幕上是一封全是日文和英文夾雜的郵件:
「那十台塗布機已經在深圳灣海關清關了,預計後天到貨。
但是……」
「但是什麼?」裴皓月問。
「隨行安裝的四個日本工程師,提出了很多苛刻的要求。」
張建國指著郵件裡的一行紅字:
「他們要求必須等廠房完全封閉、無塵等級達到10萬級之後,才肯拆箱安裝。」
張建國看了一眼漫天揚塵、連屋頂都沒有的工地,苦笑道:
「按照現在的進度,就算7月底封頂,淨化裝修至少還要一個月。
如果要等到那時候才裝裝置,黃花菜都涼了。」
「日本人做事死板,那是出了名的。
他們說這是原則問題,怕灰塵進去損壞塗布頭。」
裴皓月眯起眼睛,看著遠處被烈日炙烤的工地。
如果按部就班,那就是死路一條。
必須打破常規,哪怕是用一種「野蠻」的方式。
「不管他們。」
裴皓月把安全帽扣緊,拍了拍身上的灰塵。
轉身走向那輛停在路邊、滿是泥點的帕拉梅拉:
「先讓他們把機器拉過來。
隻要進了我們的廠區,那就是我們的肉。」
「至於什麼時候拆箱,什麼時候除錯……」
裴皓月冷笑一聲:「那是在中國的土地上,我們說了算。」
「準備一下,後天我去接那幾個日本『太君』。
我倒要看看,是他們的規矩硬,還是我的鈔票硬。」
……
2011年5月12日。
鬆山湖一期老廠房,C區臨時擴建倉庫。
倉庫的捲簾門大開,四台叉車正小心翼翼地將幾個巨大的木箱從貨櫃卡車上卸下來。
木箱上印著黑色的「HIRANO TECSEED」字樣。
以及醒目的紅色「FRAGILE」(易碎品)和「精密機器」標籤。
這就是那十台價值連城的塗布機。
它們是電池生產的心臟,決定了電芯的一致性和能量密度。
每一台都價值一千萬人民幣,比法拉利還貴。
「輕點!都給我輕點!」
張建國嗓子都喊啞了,指揮著叉車師傅:「這一箱就是一輛限量版超跑!
磕壞了角把你賣了都賠不起!慢點放!!」
然而,比起卸貨的緊張,真正的麻煩站在旁邊。
四個穿著灰色連體工裝、戴著寫有名字的白色安全帽的日本人。
正圍著一個手持式雷射粒子計數器,對著倉庫裡的空氣指指點點。
為首的是一個五十多歲的小老頭。
名叫山本一夫。他是平野公司派來的首席安裝工程師。
據說是塗布機領域的「神之手」,在這個行業幹了三十年,頭髮都花白了,眼神卻銳利得像鷹。
「Dame desu.(不行。)」
山本一夫看著計數器上的讀數,眉頭皺成了一個「川」字,連連搖頭。
他戴著潔白的白手套,在一個貨架上輕輕抹了一下。
手套上瞬間沾上了一層淡淡的灰塵。
他像看到了細菌一樣厭惡地拍了拍手,轉過身,對著張建國用生硬的英語說道:
「Mr. Zhang,dust particle too high.(張先生,灰塵顆粒太多了。)」
山本指了指外麵不遠處的二期工地,那裡正塵土飛揚,打樁機的聲音震耳欲聾:
「PM2.5,no good.」
「Temperature,28 degree,too hot.(溫度28度,太熱。)」
他雙手交叉在胸前,做了一個拒絕的手勢,態度堅決得像是一塊頑石:
「We cannot open the box.(我們絕對不能開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