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五點整。
鬆山湖,C區臨時倉庫。
「山本先生,我們已經把C區用彩條布封起來了,還加了兩台大功率工業空調。
這點灰塵不影響拆箱組裝啊! 超給力,.書庫廣 ,提供給你,的閱讀體驗
等組裝好了,我們的淨化係統也就到位了。」
張建國急得滿頭大汗,汗水順著安全帽的帶子往下滴。
然而,山本一夫隻是看了一眼那個簡陋的隔離帶,眼神像是在看一個不懂事的野蠻人。
「No.」
山本固執地擺手,用那口標準的日式英語說道:
「Hirano standard is standard.(標準就是標準。)」
「Must be Class 100,000 clean room. Temperature 23±2 degree.(必須是十萬級潔淨室,溫度23度正負2度。)」
「Until environment is okay, we wait.(環境達標前,我們等待。)」
說完,山本抬起手腕看了看錶。
17:00:00
「Time is up.(時間到了。)」
山本沒有任何商量的餘地,直接招呼手下收拾工具,動作整齊劃一:
「Work finish today. We go back hotel.(今天工作結束,我們回酒店。)」
「什麼?!」
張建國徹底炸了,一步擋在山本麵前,雙眼通紅:
「回酒店?
機器還沒落地,你們就要走?
我們這兒是三班倒!現在才五點!太陽還沒下山呢!」
山本看著張建國,眼神裡流露出一絲對這種「低效加班文化」的輕蔑:
「Mr. Zhang, overtime is bad for quality.(張先生,加班對質量有害。)」
「Tomorrow 9 AM.(明天九點見。)」
說完,他繞開張建國,帶著人徑直走向停在門口的別克商務車。
留下一群目瞪口呆的中國工人,和氣得渾身發抖、把安全帽狠狠摔在地上的張建國。
……
半小時後,裴皓月趕到了倉庫。
張建國正蹲在木箱旁邊抽菸,腳下已經丟了三四個菸頭。
看到裴皓月,他把菸頭狠狠踩滅,聲音嘶啞:
「裴總,這幫日本人太欺負人了!
嫌環境差不開箱,五點鐘準時下班。
照他們這個搞法,除錯完這十台機器要半年!」
「要不我自己帶人乾吧?不就是幾顆螺絲幾根線嗎?我就不信離了他們轉不動!」
「不行。」
裴皓月伸手摸了摸那個冰冷的木箱,感受著裡麵沉睡的鋼鐵巨獸:
「這是高精度擠壓塗布機,核心的模頭間隙隻有幾微米。」
「隻要有一粒灰塵掉進去,或者因為安裝水平不平導致隻有1微米的誤差。
塗出來的極片就會厚薄不均。」
「到時候做出來的電池,要麼容量不足,要麼析鋰爆炸。」
裴皓月看著張建國,語氣嚴肅:
「這不是富士康組裝手機的流水線,你們搞不定。
一旦裝歪了,這台一千萬的機器就廢了,而且平野會以此為由拒保,我們哭都沒地方哭。」
「那怎麼辦?就這麼幹看著?」
張建國急得眼睛都紅了:「每一天都是錢啊!」
裴皓月沒有說話。
他環視了一圈這個臨時的倉庫。
確實,雖然做了簡單的密封,但四處漏風,灰塵在夕陽的光柱裡飛舞。
山本的堅持從技術角度看沒錯,但在商業邏輯上是死罪。
「張總。」
裴皓月突然開口,眼神變得銳利:「山本要的是『環境』,對吧?」
「對,他說要十萬級潔淨度,還要恆溫。」
「好,給他。」
裴皓月指著倉庫的頂棚,像個指揮戰役的將軍:
「今晚,把你的人全叫回來。
去買五百米防靜電PVC軟簾,還有鋁合金支架。」
「在這個區域,給我搭一個『屋中屋』。
搞個全封閉的大棚子。」
「去租十台大功率的工業冷風機,對著裡麵吹,把溫度給我壓到20度。
再買二十台大功率空氣淨化器,放在棚子裡全功率開著。」
「這就是簡易潔淨室。」
張建國愣了一下:「這……這是土法煉鋼啊?能行嗎?」
「隻要指標達到了,就是行。」
裴皓月冷冷地說:
「不管是黑貓白貓,能抓老鼠就是好貓。
不管是中央空調還是冷風機,隻要溫度計顯示23度,粒子計數器不報警,他就沒理由拒絕。」
「至於下班時間……」
裴皓月眯起眼睛,看著那輛商務車消失的方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明天早上,我會親自來會會這個山本。」
「我會讓他知道,在鬆山湖,『朝九晚五』是違法的。」
……
次日清晨,8點50分。
當山本一夫帶著團隊,準時出現在倉庫門口時,他驚呆了。
他甚至以為自己走錯了地方。
原本空曠雜亂、塵土飛揚的C區倉庫,一夜之間變了樣。
一個巨大的、由透明防靜電網格簾圍成的「房子」矗立在中央。
鋁合金框架泛著銀光,密封性極好。
「嗡——」
幾十台空氣淨化器發出整齊的低頻蜂鳴聲。
十幾台工業冷風機正在轟鳴。
站在門口都能感覺到一股寒氣逼人,這裡的空氣彷彿比外麵清新了一個世紀。
裴皓月穿著白色的連體防靜電服。
站在「房子」門口。他手裡拿著那個山本昨天用的雷射粒子計數器。
「山本先生,早。」
裴皓月把計數器遞到山本麵前。
螢幕上跳動的數字,已經達到了十萬級潔淨室的標準。
而旁邊的溫濕度計,穩穩地停在22.5℃。
「Class 100,000. Temperature 22.5.」
裴皓月看著一臉震驚、嘴巴微張的山本,微笑著,但眼神裡沒有一絲溫度:
「環境我給你搞定了,用中國的『土辦法』。」
「現在,該聊聊工作時間了。」
裴皓月指了指牆上的掛鍾:
「山本先生,我花了比市場價高20%的錢買這批裝置,買的不僅僅是機器,還有效率。」
「從今天起,我不要求你們24小時乾。
但每天必須工作12小時,做六休一。」
「Impossible!(不可能!)」
山本下意識地拒絕,脖子上的青筋暴起:
「This is violation of human rights! We have labor contract!(這是侵犯人權!我們要遵守勞動合同!)」
「這是戰爭,山本先生。」
裴皓月上前一步,那種作為資本家和甲方的壓迫感瞬間釋放,像一座山壓了過來:
「如果你拒絕,我現在就給平野社長打電話。」
「我會告訴他,因為你的拖延和傲慢,導致平野失去了中國未來最大的電池供應商的後續訂單。」
裴皓月伸出五根手指,在山本麵前晃了晃:
「我們二期還要買五十台機器,價值五億日元。」
「你覺得,你們社長是會保你的假期,還是會保這五億日元的訂單?」
山本的臉色瞬間白了。
他在日本隻是個高階打工仔,麵對這種手握巨額訂單的大客戶的投訴,他是絕對吃不消的。
一旦搞砸了這單生意,他回國就得去守倉庫。
僵持了足足半分鐘。
倉庫裡隻剩下冷風機的轟鳴聲。
山本看著眼前這個年輕,而強勢的中國老闆。
又看了看那個連夜搭起來、簡陋卻有效的「土製潔淨室」。
他讀懂了對方眼裡的決心——
為了達成目的,不惜一切代價。
他終於低下了高傲的頭顱。
「Okay.」
山本咬著牙,脫下西裝外套,換上了工裝,聲音低沉:
「12 hours.(12小時。)」
「But dinner... we need sushi. Good sushi.(但晚飯……我們要吃壽司。好的壽司。)」
這是他最後的倔強,也是給自己找的一個台階。
裴皓月笑了。
那笑容燦爛得像這五月的陽光,瞬間化解了所有的劍拔弩張。
「沒問題。」
裴皓月拍了拍張建國的肩膀,大聲說道:
「張總,去給山本先生定最好的日料外賣。
我要那種帶藍鰭金槍魚大腹的。
管夠!預算不封頂!」
「得嘞!」張建國樂開了花。
「開箱!」
隨著一聲令下,那十個寫著「HIRANO」的木箱終於被撬開。
哢嚓。
清晨的陽光透過防靜電簾,照在剛剛露出的精密狹縫塗布頭上,反射出冰冷而迷人的金屬光澤。
那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也是皓月科技的鋼鐵心臟,終於開始跳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