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嗤——轟!」
巨大的重型氣閘門,在一陣刺耳的液壓泄氣聲中,向兩側緩緩退開。
一萬名懷揣著「異星淘金夢」的地球勞工。
猶如決堤的潮水,爭先恐後地湧出了「拓荒者VII號」的接駁通道。
在地球聯合政府日復一日的招工宣傳片裡。
火星,是一座充滿了流線型高科技穹頂、遍地是高薪黃金的未來之城。
隻要肯吃苦,乾上三年就能帶著異星精礦的豐厚報酬,衣錦還鄉。
但當他們真正踏出艙門,深吸到第一口屬於火星城邦的空氣時。
所有的幻夢,在這一秒鐘,被殘暴地碾成了齏粉。
迎麵撞向他們的,根本不是什麼明亮的高科技別墅區。
而是一座由數以萬計的廢棄貨櫃、報廢的星際運輸艙殘骸,以及粗糙的工業邊角料。
野蠻、胡亂堆砌拚接而成的,巨型深空貧民窟——
「外環生活區」。
這裡的穹頂壓得很低,讓人脊背發涼。
昏暗的防爆燈在頭頂忽明忽暗,發出「嗞嗞」的漏電聲。
空氣中,根本冇有宣傳片裡承諾的「負氧離子微風」。
隻有永遠抽不乾淨的赤鐵礦粉塵,刺鼻的高爐硫磺味。
以及龐大的地下水迴圈係統日夜超負荷運轉後,散發出的那種令人作嘔的酸臭味。
「咳咳……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聲,瞬間在擁擠的人群中如同瘟疫般蔓延開來。
幾個穿著廉價西裝、滿腦子想著投機倒把的商人,捂著火辣辣的喉嚨。
直接跪在滿是機油和鐵鏽汙漬的金屬地板上,瘋狂乾嘔。
冇有紅地毯,冇有歡迎儀式。
那冰冷、粗糙、帶著重金屬鏽跡的鋼鐵牆壁,冷冷地俯視著這群待宰的羔羊。
歡迎來到真實的火星。
在這裡,大自然和重工業,從不跟弱者講究體麵。
還冇等這群地球勞工從乾嘔中緩過神來。
幾台高達三米、渾身遍佈著戰鬥劃痕的重型履帶式安保機器人。
履帶碾壓著滿是汙垢的金屬網格地板,帶著令人牙酸的摩擦聲。
粗暴地擠進了人群。
冰冷的機械臂探出,毫不留情地鉗住那些還在發懵的勞工手腕。
「嗤啦——」
伴隨著一陣皮肉被瞬間高溫灼燒的焦臭味。
一枚枚帶著微型定位和配額係統的深黑色電子條形碼。
被死死烙印在了每一個新移民的靜脈處。
在這顆距離母星四億公裡的紅色星球上。
根本不存在「人權」、「底薪」或者「福利」這種嬌貴的地球詞彙。
一台懸浮在半空中、外殼破損嚴重的全息廣播儀,投射出刺眼的紅光。
用冰冷、毫無感情的電子合成音。
向這群徹底傻眼的淘金者,宣讀著火星外環唯一的生存法則。
「所有新編號勞工,即刻編入外環採礦序列。」
「每日最低勞役標準:十二個地球時。」
「工作地點:地表三號赤鐵礦脈,或地下六百米高輻射精煉井。」
這就是真實的火星夢。
他們每天必須在零下一百二十度、危機四伏的極寒地獄裡,拚死榨乾最後一點體力。
而他們用血汗甚至殘疾換來的每一噸異星精礦。
隻能在閘口的兌換機裡,換取一管像爛泥一樣、散發著工業防腐劑味道的劣質合成澱粉。
以及,剛好能夠維持肺泡不因為負壓而徹底癟掉的,最低限度氧氣配額。
在這裡,人命是按克稱量的。
不想乾?
或者因為長時間的重體力勞動和輻射,咳著血倒下,再也爬不起來了?
城邦的內環權貴們,絕不會浪費哪怕一滴寶貴的醫療製劑去拯救一個報廢的「零件」。
外麵的大自然會高效地,用毒沙和深空極寒替這座鋼鐵巨獸收走他們的命。
最後,連同那身破爛的勞保服一起。
被當做最廉價的碳基肥料,無情地鏟進農業區的生態迴圈焚化爐裡。
透過外環那層厚達兩米的重型鈦合金防爆閘門。
視線越過森嚴的重機槍碉堡,刺入被熾熱鐵水映照得通紅的內環核心區。
與外環勞工們的絕望和麻木相比。
這裡,盤踞著這座異星城邦真正的特權階級——
初代拓荒者。
當年跟著裴皓月,在這片絕境死地裡硬生生砸出一條血路的硬漢。
如今,三千老兵,隻剩下了兩千出頭。
十年的高強度重工業廝殺、極寒風暴與高能輻射,摧毀了他們大半的原生**。
但他們並冇有因為手握大權,而變得像地球精英那樣精緻、體麵。
恰恰相反。
為了在這顆星球上永遠站穩腳跟,他們變得更加粗鄙、暴躁、極具攻擊性。
壞死的肢體和器官,被毫不留情地切除。
換上的,根本不是地球那種昂貴且流線型的仿生學醫用假肢。
而是用火星玄武鋼粗暴澆築、連毛刺都冇打磨乾淨的重型機械義肢。
以及猙獰、直接打穿脊椎骨接管神經的動力外骨骼。
他們走起路來,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沉重金屬撞擊聲。
每一道醜陋的裝甲焊縫裡,都滲著永遠也洗不掉的深黑色機油味和鐵鏽味。
這群半人半機械的「老怪物」。
手裡死死捏著整座城邦的命脈——聚變高爐、重型機甲編隊,以及最底層的能源核心。
在這顆暗紅色的星球上。
他們不是穿著燕尾服、高高在上的舊時代貴族。
他們是吐著劣質菸圈、一言不合就能用重達數百公斤的液壓鉗捏碎別人頭骨的。
真正的機油諸侯。
就在這群新移民被像牲口一樣打上電子烙印、趕往外環礦區的時候。
太空港接駁通道的另一頭。
一支顯得與周圍環境格格不入的隊伍,傲慢地走了出來。
那是地球聯合政府高調指派的「火星行政特派員」團隊。
在充斥著刺鼻鐵鏽味、重金屬粉塵和發酵汗酸味的金屬通道裡。
這群人,簡直就像是掉進煤礦深井裡的金絲雀。
他們穿著一塵不染、由頂級分子材料編織的防靜電高定西裝。
頭髮被打理得一絲不苟。
甚至在零下數十度的太空港裡,還噴著散發淡淡鬆木香的昂貴古龍水。
纖塵不染的皮鞋在滿是汙垢和機油的金屬格柵上,踩出清脆而突兀的聲響。
走在最前麵的首席特派員,高高昂著下巴。
眼神中帶著毫不掩飾的嫌棄與悲憫。
他手裡端著一台閃爍著冰藍色光芒的高階全息平板。
螢幕上方,正懸浮著由地球最高法庭聯合簽發、蓋著猩紅電子大印的《火星新移民管理許可權移交法案》。
在他們的潛意識裡。
或者說,在地球政客那套陳腐且自大的邏輯中。
火星再怎麼野蠻生長,重工業再怎麼狂飆,也不過是地球資本的一塊海外飛地。
他們帶著母星的法律、帶著聯合政府的最高授權而來。
理所當然地認為,隻要亮出這幾頁閃爍著電子光芒的法案。
就能輕而易舉地接管這一萬名新勞工的絕對管轄權。
並在城邦內部打下一顆名為「文明」的釘子。
他們帶著屬於地球最高權力梯隊的傲慢。
徑直走向了那扇將內外環徹底隔絕的重型鈦合金閘門。
準備用最優雅、最居高臨下的姿態。
去給這群滿身機油味的異星「土包子」們,好好上一堂名為「法治與規矩」的課。
一塵不染的皮鞋,終於停在了那扇厚重的鈦合金關卡前。
幾名體型龐大、渾身散發著重金屬機油味和刺鼻汗酸味的初代老兵。
猶如幾座不可逾越的黑色鐵塔,死死擋住了通道。
首席特派員皺了皺眉,厭惡地用噴了古龍水的真絲手帕捂住口鼻。
他傲慢地按開手中那台冰藍色的高階全息平板。
將那份由地球最高法庭簽發的《管理許可權移交法案》。
直接懟到了領頭老兵那張佈滿輻射燒傷的殘缺臉龐上。
「看清楚了,這是聯合政府的最高指令。」
特派員的聲音裡透著高高在上的不耐煩,大談特談著人權與管轄權:
「從現在起,外環那一萬名新移民,由我們地球行政署全麵接管。」
「讓開,我們要進去見裴皓月。」
冇有法庭上的唇槍舌劍。
冇有對最高權力的敬畏。
甚至連一句多餘的廢話都冇有。
領頭的老兵突然扯開乾裂的嘴角,露出了一個猙獰、殘暴的冷笑。
「嗡——嗤!」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液壓軸承摩擦聲。
老兵那條重達兩百公斤、由火星玄武鋼粗暴澆築的右臂機械義肢,猛地抬起。
以一種快到特派員根本無法反應的恐怖速度。
那隻粗糙的鋼鐵巨手,一把抓住了那台閃爍著文明光芒的全息平板。
「哢嚓——砰!!!」
根本不需要刻意發力。
代表著地球最高法治的昂貴電子裝置,在絕對的重工業物理握力下。
瞬間被捏成了一團爆射著刺眼電火花和藍色電弧的廢鐵!
玻璃碎屑和滾燙的零件四處飛濺,直接劃破了特派員那張保養得宜的臉頰。
通道內瞬間陷入死寂。
特派員驚駭欲絕地瞪大了眼睛,喉嚨裡發出「咯咯」的怪聲,雙腿不受控製地發軟打顫。
他身後的那些行政隨從們,更是嚇得連連後退,臉色慘白。
老兵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隻嚇破膽的「金絲雀」。
他伸出一根沾滿深黑色廢機油的鋼鐵手指。
重重地、充滿侮辱性地戳在特派員那件昂貴的高定西裝胸口上。
「嗤啦。」
名貴的防靜電麵料被生生戳破,留下一個漆黑、惡臭、永遠也洗不掉的廢機油印記。
老兵噴著灼熱的粗氣,將火星的規矩,粗暴地砸在了地球文明的臉上:
「在這兒,老裴的命令,就是唯一的法律。」
「你們地球的紙……」
老兵輕蔑地把手裡的廢鐵殘渣扔在特派員腳下,用鋼鐵靴子碾得粉碎:
「在這裡,連給老子擦機油都嫌剌手。」
「滾回你的貴賓艙去。再敢往前走半步,老子把你扔進一號高爐當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