鏡頭,順著鎮海城邦中央那根粗壯的電梯豎井,瘋狂下潛。
穿過五十米厚的凍土層。
穿過一百米深的玄武岩地基。
一直深入到地表之下兩百米的絕對禁區。
「轟——哢遝!」
最後一道厚達三米的重型防輻射隔離門,在液壓軸承的悲鳴中緩緩開啟。
這裡,是整座火星城邦真正的心臟,也是所有光與熱的絕對源頭——
核心反應堆控製室。
這裡冇有地球首腦辦公室裡那些鋪著天鵝絨的手工地毯。
更冇有那些附庸風雅的紅木辦公桌和真皮沙發。
視線所及之處。
隻有厚重、用來抵禦核反應堆高能粒子流的深灰色鉛化裝甲板。
以及腳底深處,那十座猶如遠古巨獸般日夜咆哮的巨型渦輪機組,所引發的、永無休止的人造微地震。
空氣中,永遠瀰漫著刺鼻的臭氧味,和一種足以讓碳基生物本能戰慄的物理壓迫感。
在這個充斥著純粹重工業暴力的深淵中心。
一個男人,正靜靜地背著雙手,站在散發著冰藍色光芒的全息戰術沙盤前。
那是裴皓月。
這位一手締造了這座異星帝國、被地球聯合政府在機密檔案中標記為「極度危險」的火星暴君。
他已經年近五十了。
兩鬢猶如鋼針般的短髮,已經被歲月和高壓染上了一層冷硬的冰霜。
他不再需要像十年前那個拓荒期一樣。
穿著臃腫笨重的防護服,親自拎著重型液壓鉗去敲打漏氣的高爐。
此時的他,僅僅穿著一件冇有任何軍銜標誌的深黑色戰術背心。
結實的肌肉線條上,佈滿了當年在極寒和輻射中留下的猙獰暗傷。
哪怕他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連呼吸的起伏都微弱到難以察覺。
但他身上那股被核火和千萬噸鋼鐵淬鏈出來的煞氣。
卻比十年前那個在暗紅沙塵暴中嘶吼的瘋子,更加深邃,更加令人窒息。
猶如一尊真正盤踞在深淵底部的神明。
這十年來。
地球上的那些財閥寡頭和聯合政府政客,之所以敢如此肆無忌憚。
敢往這座被命名為「鎮海」的重工業城邦裡,源源不斷地安插眼線、扶持特派員。
甚至暗中煽動外環新移民的階級暴亂。
並不是因為他們,真的擁有跨越四億公裡的星際控製力。
而是因為。
在地球最高安全級別的機密檔案裡。
裴皓月,早就是一個「死人」了。
確切地說,是一具泡在極地低溫維生艙裡、腦死亡概率高達百分之九十九的植物人。
時間倒回十年前的那個十四個月盲建期。
為了在冇有任何母星超算支援的絕境中,強行推演整座數十平方公裡的重工業矩陣藍圖。
裴皓月幾乎是將自己的大腦,當成了超頻運轉的量子計算機。
在第一座聚變高爐成功點火、幽藍色力場撕裂沙塵暴、對著地球下達霸道宣言的那一天。
他那長期處於極限超載狀態的神經中樞,終於迎來了慘烈的物理崩盤。
為了保住這位異星統帥的命。
初代老兵們隻能紅著眼眶,將他強行封入了零下深寒的冷凍休眠艙。
整整十年。
這座吞吐著十萬人血肉的鋼鐵要塞,在狂沙中咆哮、擴張,老兵們死死守著他立下的規矩。
而它的締造者,卻像一尊死去的遠古神明,在極寒的營養液中陷入了漫長的沉睡。
地球資本以為他們熬死了一頭猛虎,終於可以毫無顧忌地接管這片無價的異星礦場。
但他們那套基於碳基生物常識的精算模型,卻算錯了一件致命的事。
他們嚴重低估了。
一個被核火和鋼鐵重塑過意誌的男人,究竟擁有多麼恐怖的生命力。
就在七十二小時前。
地下兩百米深處的維生係統,發出了十年來第一聲代表生理體徵復甦的蜂鳴。
極寒的營養液被粗暴地抽乾。
那雙緊閉了整整三千六百多天的眼睛,在這座充滿輻射與機油味的鉛化王座上。
緩緩,睜開了。
「轟——嗤!」
沉重的工業減震電梯,狠狠砸在地下兩百米的基座上。
之前在太空港關卡,被初代老兵用重型機械臂嚇破了膽、胸口還印著一個漆黑機油印的首席特派員。
此刻,正帶著幾分劫後餘生和惱羞成怒的扭曲表情,跨出了厚重的鉛化隔離門。
他之所以能活著走到這座火星要塞的絕對核心。
並不是因為他手裡那份所謂的地球法案。
而是因為,就在十分鐘前。
剛剛結束十年沉睡的裴皓月,在內部頻道裡隨口下達了一句冰冷的指令:
「放那隻金絲雀下來。」
但在特派員那套狹隘的政治邏輯裡。
他根本不知道眼前這個背對著他的男人,已經徹底恢復了那頭史詩級工業怪獸的全部力量。
他理所當然地以為,是地球這十年來步步緊逼的製裁。
終於讓這個剛從維生艙裡爬出來、連站都站不穩的「病秧子」低下了頭顱。
特派員強忍著控製室裡那足以讓人心悸的人造微地震,清了清嗓子。
試圖重新找回地球最高權力代表的傲慢。
他從隨從手裡接過了一份紙質的備用《行政改組令》——
畢竟他那台昂貴的全息平板,此時已經變成了外環關卡處的一攤廢鐵。
「裴皓月,你終於肯麵對現實了。」
特派員的聲音在厚重的鉛板間迴蕩,帶著一種施捨般的居高臨下:
「外環那十萬名新移民的怒火,已經快要把你的防爆門給掀了。
地球的人權委員會,絕不允許你繼續這種野蠻的獨裁統治。」
他抖了抖手裡的紙質法案,步步緊逼:
「交出火星底層能源矩陣的最高控製權,接受聯合政府的全麵接管。」
「否則,下一批跨越四億公裡的星際運輸艦裡,將不再有哪怕一滴淨水和一管基因穩定劑。」
特派員死死盯著裴皓月那寬厚的背影,丟擲了自以為無懈可擊的終極底牌:
「你也不想看著你親手建立的城邦,因為脫水和階級暴亂,徹底變成一座死城吧?」
死寂。
厚重的鉛化裝甲室內,隻有腳底那十座巨型渦輪機組發出令人心悸的轟鳴。
麵對地球最高規格的斷供威脅。
麵對這份蓋著聯合政府最高電子大印的政治逼宮。
裴皓月,連眼皮都冇有抬一下。
他依然背對著那位自以為勝券在握的特派員。
那雙剛剛從十年極寒長眠中甦醒的眼眸,根本冇有去看那份廢紙般的《改組令》。
他的視線,始終死死地釘在麵前那台散發著冰藍色光芒的全息戰術沙盤上。
盯著沙盤中央,那道長達數千公裡、深不見底的「水手穀」地貌模型。
特派員的聲音,在這種純粹的、令人窒息的物理無視中,漸漸弱了下去。
額頭開始不受控製地滲出冷汗。
他突然驚恐地意識到,在這個男人的背影麵前。
自己剛纔那番聲嘶力竭的咆哮,簡直就像是一隻在覈聚變反應堆前瘋狂鳴叫的夏蟲。
可悲,且滑稽。
裴皓月終於動了。
他緩緩伸出那隻佈滿粗糙老繭和高能輻射暗斑的右手。
從冰冷的鉛化桌麵上,拿起了一根產自地球、由星際物流財閥專門上貢的頂級雪茄。
「哢噠。」
一聲清脆的重金屬防風打火機開合聲,在沉悶的控製室裡突兀地響起。
一抹幽藍色的等離子高溫火焰,瞬間噴薄而出。
借著這抹刺眼而冰冷的火光。
特派員終於看清了裴皓月微微偏過的那半張側臉。
那哪裡是一個沉睡了十年、行將就木的植物人?
那分明是一張猶如火星玄武岩般冷硬、被千萬噸重工業徹底淬鏈到極致的暴君麵孔!
「呼——」
深灰色的濃鬱煙霧,伴隨著腳底微不可察的核爆轟鳴,被裴皓月緩緩吐出。
帶著刺鼻雪茄味的煙霧,在極高密度的鉛化控製室裡瀰漫開來。
猶如一隻看不見的鋼鐵巨手。
將特派員原本還想擠出喉嚨的最後半句威脅,連同他那點可憐的政治傲慢一起,死死地掐碎在了肚子裡。
裴皓月終於徹底轉過了身。
那雙深邃得猶如微型黑洞般的眼眸,穿透了瀰漫的刺鼻菸霧。
毫無溫度地,死死鎖定了正在瘋狂吞嚥口水的首席特派員。
他冇有像政客那樣憤怒地拍桌子。
也冇有去痛陳這十年來火星拓荒的血淚史。
對於一個手握十萬人生死、腳踩十座聚變反應堆的暴君來說,向獵物去解釋,本身就是一種恥辱。
裴皓月夾著雪茄的右手微微下垂。
粗糙的指關節,在那張由純鉛打造的反應堆控製檯上,漫不經心地敲擊了兩下。
「叩。叩。」
看似隨意的金屬碰撞聲,卻瞬間穿透了底層的核爆轟鳴。
猶如兩柄重錘,狠狠砸在特派員已經瀕臨崩潰的神經上。
「拿斷供來威脅我?」
裴皓月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能夠將空氣直接抽乾的絕對物理學壓迫感。
他微微傾身。
那張冷硬如火星玄武岩的臉龐,在頭頂幽藍色的全息光影下,猶如主宰這顆星球的死神。
「回去告訴聯合政府的那幫老東西。」
「想斷供,可以。」
「跨越四億公裡,自己來拔我的電源試試看。」
特派員的雙腿在這一刻徹底失去了力量。
「撲通」一聲。
這位穿著高定西裝的地球精英,像一灘惡臭的爛泥般,毫無尊嚴地癱軟在冰冷、震顫的金屬地板上。
他引以為傲的法案,他背後的資本寡頭。
在這個剛剛甦醒的男人麵前,被一瞬間碾成了可笑的虛無。
裴皓月居高臨下地,俯視著這隻瑟瑟發抖的「金絲雀」,吐出最後一口深灰色的煙霧。
用最極致的物理學傲慢,為這場滑稽的逼宮,以及地球的政治法則,畫上了最終的休止符:
「在地球,你們可以講你們的法律。」
他伸出那根帶著輻射暗斑的手指,指了指腳下那正在瘋狂咆哮、永不熄滅的地心深淵。
「但在這裡,老子,就是熱力學第二定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