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宇宙中最為冷酷的雕刻師。
十年前。
地球與火星之間那長達四億公裡的深空死海,是一條被全人類判定為必死無疑的單行道。
三千名拓荒者,猶如投入深淵的鐵砂,在無儘的黑暗中向死而生。
但十年後的今天。
在這片曾經吞噬了無數絕望與祈禱的絕對真空中。
一張龐大、冰冷、由資本和重工業強行焊死的「星際物流網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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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經在這兩個行星之間死死地拉起了物理連線。
深空之中。
一艘體型堪比一座小型城市的超巨型核動力運輸艦——「拓荒者VII號」。
正拖拽著長達數公裡的幽藍色聚變尾焰,撕裂沿途的宇宙微波背景輻射,做著最後的減速機動。
它冇有當年鎮海號那種破釜沉舟的悲壯。
它的金屬裝甲上,傲慢地刷滿了地球各大超級財閥和聯合政府的刺眼徽標。
而這艘巨獸的腹腔裡,裝載的也不再是全人類最頂尖的航天工程師和科學家。
那是整整一萬名,懷揣著一夜暴富美夢的地球勞工。
是走投無路的星際投機客。
以及穿著防靜電高定西裝、帶著厚厚一遝權力交接檔案的聯合政府特派員。
常態化的地火航線,徹底抹平了星際遠航曾經的神聖感。
將它降格為了一場骯臟、殘酷、卻又令人血脈賁張的異星淘金熱。
「滴——」
「拓荒者VII號」的主控光腦發出冰冷的電子合成音:
「光學測距結束,引力捕獲完成。」
「全艦進入抗衝擊姿態,即將切入火星大氣層。」
在這龐大的金屬腹腔內。
上萬名新移民死死抓著緩衝帶,透過狹窄的防爆舷窗,望向那片即將吞噬他們的深淵。
那顆曾經被華爾街精算師們判定為「絕對死地」的暗紅色星球。
正在這群淘金者充血的瞳孔中,以一種極具物理壓迫感的龐大姿態,急速放大。
「轟——!!!」
伴隨著一陣劇烈的、幾乎要將人骨架搖散的全艦級物理震顫。
「拓荒者VII號」龐大的艦體。
以每秒十一公裡的恐怖初速,一頭撞進了火星那富含二氧化碳的稀薄大氣層。
艦腹最底層的重型隔熱盾,瞬間被恐怖的摩擦阻力點燃。
刺眼的暗紅色等離子火光,猶如一條咆哮的深空火龍,瘋狂舔舐著厚重的防爆舷窗。
鏡頭切入環境壓抑的底部經濟艙。
這裡冇有頭等艙裡恆溫的迴圈微風,也冇有柔軟的天鵝絨座椅。
空氣中,瀰漫著刺鼻的機油味、發酵的汗酸味,以及劣質合成菸草混合在一起的令人作嘔的氣息。
數千名穿著廉價勞保服的地球新移民,猶如罐頭裡的沙丁魚。
被死死按在狹窄的抗荷座椅裡。
但在這種足以讓人把膽汁都吐出來的劇烈顛簸中,冇有人尖叫。
所有人都在抗荷服的束縛下拚命伸長了脖子。
將那一張張寫滿貪婪、狂熱與恐懼的枯黃麵孔,死死貼在冰冷、震顫的舷窗玻璃上。
在他們來之前的認知裡。
或者說,在地球媒體日復一日的渲染中。
火星,是一片死寂的紅。是一片除了石頭和冰塊一無所有的貧瘠荒原。
他們甚至做好了降落在一片絕望廢墟上的心理準備。
然而。
當運輸艦龐大的艦體,以粗暴的姿態。
轟然撞碎了那層厚達十幾公裡的暗紅色超級微塵雲暴時。
舷窗外透進來的,根本不是什麼荒蕪的沙光。
而是成百上千道、足以穿透深色護目鏡的熾白核火強光!
迎麵砸向這群地球淘金者眼球的。
是一場徹底顛覆了人類航天常識、狂暴、令人渾身戰慄的重工業視覺風暴!
舷窗外的熾白強光,刺得這群地球來客幾乎睜不開眼。
當他們的瞳孔終於適應了這異星的核火。
呈現在他們眼前的,是一頭真正意義上的重工業賽博巨獸。
十年前。
地球的監控衛星最後一次掠過這裡時,隻拍到了六座孤零零的初級聚變高爐。
那是三千名死囚在絕境中點燃的微弱火柴。
但在經歷了那十四個月的瘋狂盲建,以及隨之而來的「鋼鐵十年」後。
這片位於水手穀邊緣的赤色荒原,已經被殘暴的物理力量,徹底改寫了地貌。
一座占地足足數百平方公裡的龐大要塞——「鎮海城邦」。
猶如一頭在暗紅風暴中盤踞、均勻呼吸的遠古巨神,死死釘在了火星的赤道上。
這裡冇有任何為了美觀而設計的流線型建築。
大自然也不允許任何嬌貴的地球美學在這裡存活。
這裡隻有最純粹、最極致的抗壓與實用主義。
數百座用粗糙火星玄武鋼強行澆築的摩天高塔,連邊緣的毛刺都冇有打磨。
它們猶如一柄柄黑色的重劍,直插暗紅色的蒼穹。
高塔之間,是由高分子抗輻射玻璃和極厚裝甲拚接而成的巨型溫控穹頂。
它們像重灌龜甲一樣連綿不絕,死死扣在地表。
庇護著穹頂之下那十萬名碳基生物的脆弱**。
在穹頂的外圍,是深達地下的龐大礦坑網路。
數以千計、高達百米的重型工業排氣塔,正日夜不休地發出震碎耳膜的轟鳴。
它們向著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極寒大氣。
瘋狂噴吐著高達上千攝氏度的白色高壓廢氣。
極寒與極熱的瘋狂對撞,讓整座城邦永遠籠罩在一層沸騰、扭曲的工業白霧之中。
經濟艙裡的地球新移民們,一個個張大了嘴巴,連呼吸都停滯了。
這哪裡是什麼等待地球救援的難民營?
這分明是一座由那群被判死刑的硬漢,用十年時間硬生生砸出來的、連大自然都要退避三舍的異星帝國!
隨著「拓荒者VII號」龐大艦體的持續下墜。
舷窗外那層沸騰的工業白霧被強行排開。
新移民們的視線,終於觸及到了這座異星重鎮那最為狂暴、也最為致命的真實底色。
十年前。
大自然用比麵粉還要細膩、帶著劇毒靜電的火星微塵,輕易癱瘓了地球引以為傲的履帶車。
但現在。
在漫天肆虐的暗紅色狂沙中,早就看不到那些在泥濘和冰層中艱難爬行的笨重機械了。
取而代之的,是無數條粗壯、散發著刺眼幽藍弧光的超導磁懸浮軌道。
它們猶如一根根凸起在地表的猙獰血管。
以毫無美感、極其粗暴的物理走線,鋪滿了方圓數百公裡的赤色荒原。
「轟——嗡——!!!」
震耳欲聾的重金屬電磁音,甚至穿透了運輸艦厚重的隔音裝甲,砸在每一個地球勞工的耳膜上。
軌道上。
數以百計、單節載重高達數百噸的重型無人礦車。
正以一種完全無視火星低重力與極寒的瘋狂姿態,在風暴中全速狂飆。
那根本不是地球上慢吞吞的採礦車。
那是一群被純粹的聚變能源驅動、隻為撕裂這顆星球骨血而生的鋼鐵瘋狗。
在那些冇有加蓋的厚重車鬥裡。
滿載著剛剛從地心深處開採、經過高爐暴力提煉的極高純度異星精礦。
它們甚至還散發著暗紅色的餘溫。
在零下一百二十度的空氣中激盪出一路扭曲的熱浪。
這些足以改變地球科技程序的無價之寶,猶如奔湧的金屬血液。
源源不斷地匯聚向鎮海城邦的最中央——
一根高聳入雲、直徑超過百米、直接刺穿了大氣層與外太空接軌的巨型軌道同步電梯。
這就是火星要塞真正的心臟起搏器。
一種野蠻、高效,足以讓地球各大財閥眼紅到發狂的星際資源吞吐能力。
在這顆星球上,大自然已經被重工業的履帶和軌道,徹底踩在了腳下。
「哐當——!!!」
伴隨著沉悶的金屬鎖死聲。
「拓荒者VII號」龐大的艦體,重重地砸在鎮海城邦外圍的巨型高分子減震棧橋上。
數以百計的重型氣閘管,猶如一條條巨大的黑色水蛭,粗暴地吸附在運輸艦的側舷。
這根本不是什麼母星對遠遊遊子的溫情探望。
在這座被零下一百二十度極寒包裹的星際級太空港裡。
上演的,隻有宇宙中最冰冷、最殘酷的等價交換。
一側的卸貨區。
地球運來的超壓縮淨水液囊、廉價粗糙的合成澱粉塊,以及維持十萬人基因穩定的基礎生物製劑。
正被粗壯的機械臂,猶如倒垃圾一般傾瀉進火星地下城的儲備倉。
而另一側的裝載區。
那些足以引發地球新一輪科技革命、讓華爾街寡頭們雙眼發紅的高純度異星精礦。
正被源源不斷地塞進運輸艦剛剛空出來的龐大腹腔。
兩個星球的科技命脈。
十萬名碳基生物的生死存活。
就這樣,被這條由資本和重工業死死焊住的「鋼鐵臍帶」,冷酷地維繫在毫釐之間。
運輸艦的艙門,在一陣刺耳的液壓泄氣聲中緩緩開啟。
經濟艙裡那一萬名被地球淘汰的新移民。
懷揣著一夜暴富的美夢,迫不及待地湧向了未知的異星深淵。
而在距離太空港數十公裡外。
鎮海城邦最高處的那座防輻射鉛化玻璃後。
年近五十的火星暴君裴皓月,正咬著一根冇有點燃的地球特供雪茄。
他那雙猶如鷹隼般銳利、歷經十年風霜和重工業淬火的眼眸。
冷冷地注視著這批剛剛降落的地球勞工。
在他的眼裡。
那根本不是什麼血脈相連的同胞。
那是讓這座十萬人的異星要塞繼續咆哮、繼續向深淵挺進的,新一批燃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