紐約,聯合國最高權力穹頂大廳。
這裡的溫度,永遠恆定在人體最舒適的二十三攝氏度。
空氣中瀰漫著經過多層淨化的負氧離子,以及頂級手工咖啡的醇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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冇有肆虐的毒塵暴,冇有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極寒,更冇有足以切斷人類股動脈的黑曜石鋒刃。
環形的聽證席上,坐滿了西裝革履的各國政客,以及華爾街財團的最高代表。
他們用最優雅的姿態交頭接耳,用最考究的詞彙。
進行著一場人類歷史上史無前例的,宏大分贓。
在他們正前方的巨型全息主螢幕上。
正在滾動播放著一份刺眼的《南天門近地軌道造船廠拆解變賣進度表》。
「女士們,先生們。」
最高清算委員會的主審法官敲了敲法槌,聲音通過高保真音響均勻地傳遍大廳:
「經過長達十四個月的嚴密監聽,以及聯合精算模型的最終判定。」
「鎮海號星際開拓钜艦,已確認為發生不可逆墜毀。」
「三千名乘員,無人生還。」
他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語氣中帶著一絲政客特有的虛偽悲憫與絕對傲慢:
「為了及時止損,避免全球經濟被這個已經毫無希望的無底洞徹底拖垮。」
「我提議,正式、並永久廢除『南天門與火星開拓計劃』。」
「所有遺留在近地軌道上的二期半成品艦船,將按高分子廢鐵的標準,由在座的各位財團代表進行拆解競拍。」
「至於四億公裡外的那場悲劇……」
「那片區域,將作為人類航天史上最昂貴的墳墓。」
「降格為全息網路上的『星際災難紀念博物館』,向公眾出售虛擬門票,以彌補聯合政府的財政赤字。」
用死人的骨血去填補資本的報表。
用三千名拓荒者的屍骸,去換取政客們履歷上的「成功止損」。
在這個明亮、溫暖、代表著地球文明最高權力巔峰的穹頂之下。
人類星辰大海的夢想,正在被這群最聰明的大腦,殘忍地明碼標價,切件零售。
聽證席的最邊緣。
林振東靜靜地坐在一張冰冷的金屬椅上。
與周圍那些剪裁得體的定製西裝、噴著昂貴香水的財團代表相比。
這位曾經掌管千萬噸級近地軌道物資排程、權傾一時的總後勤官。
此刻,看起來就像是一個走錯片場的落魄拾荒者。
他那滿頭因為極致重壓而熬得雪白的頭髮,在穹頂刺眼的聚光燈下,顯得格外紮眼。
深陷的眼眶裡,佈滿了蛛網般的紅血絲。
那是他在地下八十米的防風監聽室裡,苦熬了整整十四個月留下的物理烙印。
「林振東總工。」
清算委員會的執行官走到他的麵前,遞上一份冰冷的電子檔案,語氣公事公辦:
「鑑於火星開拓計劃的全麵終止。」
「聯合政府現在正式收回你所有的星際後勤排程許可權。」
「請交出南天門空間站的最高物理金鑰,以及你的星際統帥級身份銘牌。」
整個穹頂大廳安靜了下來。
幾百雙眼睛,帶著高高在上的憐憫、譏諷,甚至是如釋重負的快意。
齊刷刷地盯在這個「世紀騙局最大幫凶」的身上。
林振東冇有說話。
冇有像十四個月前在監聽室被強行斷電時那樣,像頭老獅子般咆哮、拚命。
因為他知道,麵對一群連抬頭仰望星空都不敢的精緻利己主義者。
所有的憤怒與辯解,都是一種廉價的施捨。
他隻是緩慢地,伸出那雙佈滿老繭和傷痕的手。
從貼近心臟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了那枚帶著體溫的紅色物理金鑰。
以及一塊象徵著人類星際開拓最高榮譽的純鈦合金銘牌。
「啪嗒。」
銘牌和金鑰被隨手扔在了執行官那鋪著天鵝絨的托盤裡。
發出一聲微弱卻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卸甲。
林振東雙手撐著膝蓋,艱難地站直了佝僂的脊背。
他冇有去看高台上的主審法官,也冇有理會那些竊竊私語的財團寡頭。
他隻是轉過身,拖著疲憊不堪的身軀。
一步一步走向那扇象徵著地球最高權力的冰冷大門。
那背影。
像極了一頭被抽乾了鮮血、拔掉了獠牙的遲暮孤狼。
在全人類冷漠的注視下,走向他那屬於失敗者的黯然退場。
林振東那佈滿乾枯老年斑的手,已經搭在了那扇沉重的鈦合金大門把手上。
隻要推開這扇門。
人類的星辰大海,就徹底成了一場昂貴且屈辱的笑話。
但就在他準備按下門鎖的那一瞬間。
「嗡——!!!」
貼近他心臟部位的內衣口袋裡。
突然爆發出了一陣尖銳、甚至帶著一絲灼熱感的物理震動。
那是他十四個月前,在那場強製斷電的暴力衝突中。
私自截留的一條軍用級單線通訊頻段。
它直通地下八十米的那間廢棄監聽室。
視線,被這股狂暴的震動強行切斷,猛地砸向地底。
充滿黴味和機油味的黑暗地下室裡。
三名跟著林振東死守的老部下。
正如同往常的四百天一樣,木然地守在那台用工業電瓶和粗糙導線拚湊出來的破爛射頻器前。
「沙沙……沙沙……」
十四個月了。
這台簡陋到了極點的機器,每天隻能捕捉到宇宙微波背景輻射那令人發瘋的空洞盲音。
單色的液晶螢幕上,是永遠不會改變的混沌雪花。
那是大自然最冷酷的白噪音。
但就在十秒鐘前。
毫無預兆地。
那片跳動了四百天的混沌雪花,突然像是被一把無形的重型電磁掃帚,粗暴地強行抹平了。
刺耳的靜電雜音,戛然而止。
整個地下室,陷入了一種讓人耳膜發脹的、死一般的寂靜。
緊接著。
「滴……滴……滴……」
一聲接一聲極度微弱、卻帶著絕對數學規律的電子脈衝音。
在破舊的揚聲器裡驟然響起。
原本平坦的螢幕底噪上,如同心臟復甦般,跳出了一段極其規整的波峰折線!
這不是超新星爆發產生的雜亂射線。
也不是中子星旋轉帶來的自然輻射。
在物理學和通訊密碼學上,大自然永遠無法自發生成這種帶有完美十六進位進位規律的電磁波段。
這隻能是一段經過人工加密的、純粹的人造電磁脈衝。
一名老工程師死死瞪著螢幕,眼珠子都快要凸出來了。
他手裡夾著的半截劣質香菸掉在了大腿上,滾燙的菸頭燙穿了化纖褲子,他卻渾然不覺。
「底層邏輯握手協議……是鎮海號的底層協議!!」
老人的聲音,在這狹小缺氧的地下室裡悽厲地變了調,眼淚瞬間奪眶而出:
「活的……是活的!!!」
在這片被全人類徹底遺忘的黑暗深海裡。
那群遠在四億公裡外的異星「幽靈」。
跨越了生與死的界限,碾碎了資本的死亡判決書。
正在狂暴地,砸響著母星的大門!
宇宙中,最不可逾越的物理鴻溝,叫做光錐。
光速,是這片維度裡絕對的極限。
在當前火星與地球高達四億公裡的深空死海麵前。
哪怕是最狂暴的量子通訊和高頻電磁波,也需要足足二十分鐘的絕望跋涉。
才能穿透冰冷的真空,觸碰到母星的大氣層。
地下室裡。
老工程師一把抓起通訊器,對著林振東的專屬頻段瘋狂嘶吼。
他的聲音因為極度的激動和大腦缺氧,徹底劈裂成了破音。
「林總!!是鎮海號!底層握手協議已經接通!」
「這組加密脈衝……是老裴他們在二十分鐘前發出的!」
「活的!那群被判了死刑的瘋子,硬生生熬過了這十四個月的死局!!」
鏡頭猛地切回聯合國穹頂大廳。
林振東那隻搭在門把手上的、佈滿老年斑的手,如同觸電般僵在了半空中。
隱藏在耳道深處的微型通訊器裡,老部下那悽厲、狂熱的嘶吼聲。
像一柄燒紅的重劍,瞬間刺穿了他那顆早已如同死灰般的心臟。
這位一夜白頭、被剝奪了所有許可權的落魄老狼。
那雙原本因為絕望而失去焦距的渾濁眼眸,在零點一秒內,重新燃起了駭人的血色凶光。
而此刻的聽證台上。
清算委員會的主審法官,已經高高舉起了那柄代表著最高聯合意誌的木質法槌。
「那麼,我在此正式宣佈——」
法官那充滿虛偽與傲慢的聲音,通過高保真音響,在大廳的每一個角落平穩迴蕩。
「南天門及火星開拓計劃,全係廢除,永久封存。」
法槌在半空中劃出一道冷酷的弧線。
攜帶著全人類資本的重量,無情地向著底座重重砸下。
時間,在這一刻被物理學無限拉長。
這是一場宇宙尺度上的極限拉扯。
二十分鐘前,四億公裡外的那座異星鋼鐵重鎮裡,裴皓月冷酷地按下了傳送鍵。
二十分鐘後,地球上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正要徹底斬斷他們存在過的所有痕跡。
法槌距離底座,隻剩下最後的十厘米。
光錐之內的最後一點距離,即將被無情碾碎。
法槌帶著象徵地球最高權力的重量,以及資本最冷血的決斷。
狠狠地,砸向了實木底座。
「砰——!」
清脆的木質撞擊聲,在靜謐、恆溫的穹頂大廳裡迴蕩。
但這一聲脆響,並冇有成為火星開拓計劃的喪鐘。
因為就在法槌砸實的同一微秒。
宇宙中那條名為「光錐」的物理鎖鏈,被徹底掙斷了。
一股不講道理的、攜帶著龐大資訊量的加密資料流。
跨越了四億公裡的深空死海,粗暴地撞碎了地球的電離層。
它無視了聯合國最高階別的網路防火牆。
就像一頭衝進瓷器店的重灌犀牛,瞬間完成了對全球各大指揮中心資料終端的強製接管。
穹頂大廳正前方,那塊正在滾動播放「拆解變賣進度表」的巨型全息螢幕。
「唰」地一下,瞬間黑屏。
主審法官錯愕地抬起頭,手裡的法槌還停留在底座上。
緊接著,刺眼的猩紅色物理警報在螢幕上瘋狂閃爍。
底層安全協議被蠻力撕裂的瀑布流程式碼瘋狂傾瀉。
還未等安保人員做出反應。
一聲震耳欲聾、刺耳到了極點的重金屬摩擦聲,伴隨著狂暴的引擎轟鳴。
瞬間炸翻了穹頂大廳的高保真音響係統!
「轟——突突突突——!!!」
在座的財團代表和政客們被震得捂住耳朵,麵露驚恐。
那根本不是臨死前的絕望呼救。
那是千萬噸級工業齒輪咬合的野蠻咆哮!
螢幕上的雪花被強行驅散。
一段帶著嚴重靜電乾擾的畫麵,蠻橫地砸在了全人類的臉上。
畫麵裡,冇有墜毀的殘骸,冇有遍地的屍骨。
更冇有資本精算模型裡那百分之零的生還概率。
隻有漫天肆虐的暗紅色狂沙中,一座猶如鋼鐵刺蝟般拔地而起的重鎮!
高達百米的粗獷煙囪,在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極寒中噴吐著滾滾黑煙。
刺眼的赤紅鐵水順著耐火溝渠瘋狂傾瀉,激盪起漫天的火樹銀花。
一台台猶如怪物般的重型履帶車,在黑夜中發出狂暴的怒吼。
這是純粹的、野蠻生長的、屬於人類的異星重工業!
在滾燙的鐵水與機械狂嘯的背景中。
畫麵猛地拉近。
裴皓月那張瘦削、冷酷、沾滿了火星黑灰色機油和鐵鏽的臉龐,出現在了螢幕正中央。
他冇有戴頭盔。
因為他身後的背景,是已經建成的加壓溫控穹頂。
這名被地球單方麵宣判了死刑的星際統帥。
那雙佈滿血絲、卻猶如鷹隼般銳利的眼睛。
彷彿穿透了四億公裡的虛空,死死盯住了大廳裡那些衣冠楚楚的政客和財閥。
他扯起乾裂的嘴角,露出一個極度狂妄、甚至帶著幾分殘忍的冷笑。
「地球的各位,晚上好。」
「聽說,你們剛剛在精算表上,把我們賣了個好價錢?」
穹頂大廳裡死寂一片。
幾百名掌控著地球命脈的精英,此刻就像是被集體掐住脖子的鴨子,發不出半個音節。
那些剛剛還運籌帷幄的臉龐,此刻已經被螢幕上耀眼的核火光芒,映照得一片慘白。
走到大門口的林振東猛地轉過身。
這位一夜白頭、被剝奪了所有許可權的老管家,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熟悉的死鬼。
他那渾濁的眼眶瞬間通紅,兩行熱淚砸在乾癟的嘴唇上。
卻咧開嘴,像個瘋子一樣無聲地狂笑起來。
全人類的注視下。
裴皓月的聲音,裹挾著火星的極寒與高爐的熾熱。
砸下了這個大時代的全新宣判:
「很遺憾地通知你們,鎮海號拒絕執行死亡指令。」
「火星第一代重工業要塞,已於四億公裡外全麵落成點火。」
「從今天起,這裡的規矩,由老子來定。」
「砰。」
畫麵在一陣囂張的靜電爆音中,戛然而止。
隻留下大廳裡徹底崩潰的死寂,以及大時代那震耳欲聾的回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