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在四億公裡外的地球上。
被切割成絕望的會議和冰冷的財務報表。
但在火星。
在水手穀邊緣這片被母星徹底拋棄的暗紅色荒原上。
時間,是以「噸」來計算的。
距離鎮海號強行切斷通訊、點燃第一座聚變高爐。
已經過去了整整四百個火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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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果此刻。
有一顆尚未宕機的地球間諜衛星,能夠穿透這片肆虐了十四個月的超級沙塵暴。
它的光學鏡頭,一定會拍下人類星際拓荒史上,最瘋狂、最野蠻的一段重工業蒙太奇。
十四個月前。
這裡隻有一團孤零零的幽藍色核火,在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極寒中瑟瑟發抖。
但現在。
「轟——!!」
劇烈的定向爆破,無情地撕裂了火星古老的地殼。
那片曾經切斷073股動脈、讓拓荒者流儘鮮血的黑曜石刀山。
被粗暴的物理當量直接夷為平地。
第一座高爐的旁邊。
第二座、第三座、第四座龐大的鋼鐵巨獸。
猶如癌細胞一般,在異星的基岩上瘋狂增生。
冇有精美的全息圖紙,冇有地球總部的安全稽覈。
隻有最純粹、最極致的「大乾快上」。
為了在致命的毒塵暴中搶出地基。
工程兵們用粗劣的火星玄武鋼,直接焊死了受損的太空衣。
他們像一群不知疲倦的、陷入癲狂的工蟻。
用最原始的滑輪組、沉重的鈦合金撬棍,以及被高壓電弧燒得焦黑的機械臂。
在這片重力隻有地球三分之一的貧瘠土地上。
強行拔起了一座座高達百米的粗獷煙囪。
交錯的特種高壓輸電線纜,像是一根根黑色的靜脈血管。
死死纏繞著鎮海號龐大的艦體,向著四麵八方野蠻延伸。
巨大的溫控棚。
用最醜陋卻最厚實的防塵帆布,粗暴地拚接在一起。
將那些精密而脆弱的維生中樞死死護住。
一千五百萬噸的鎮海號,不再是一艘擱淺的星際钜艦。
它被徹底掏空,變成了一座滋養重工業的金屬母巢。
在漫天的暗紅色狂沙中。
這群被地球單方麵宣判了死刑的拓荒者。
硬生生地,在水手穀那深不見底的斷崖邊。
砸出了一座粗獷、猙獰、日夜噴吐著黑煙與核火的重工業堡壘。
機器在震耳欲聾地咆哮。
但駕馭這些鋼鐵巨獸的人,卻已經被十四個月的異星狂飆,折磨得不成人形。
鏡頭推近。
在刺眼的鐵水強光下,照亮的不再是地球上那群光鮮亮麗的航天精英。
而是一群在鋼鐵城裡遊蕩的、形如枯槁的「野鬼」。
原本純白色的特種高分子太空衣,早就被火星的暗紅沙塵浸染成了洗不掉的鐵鏽色。
上麵密密麻麻,打滿了令人觸目驚心的補丁。
那是被黑曜石劃破、被微塵磨損後。
用高分子工業膠帶和粗糙的火星玄武鋼板,硬生生焊死、鉚接上的裝甲接縫。
他們看起來,就像是從廢土電影裡爬出來的重灌拾荒者。
沉重的頭盔護目鏡,被長達四百天的風沙打磨得渾濁不堪,佈滿了細密的劃痕。
但隔著那些模糊的鏡片。
你能看到一雙雙深陷的眼眶,和極度缺乏營養而乾癟的臉頰。
為了省下寶貴的電力去點燃高爐、去冶鍊鋼鐵。
他們在極寒、缺氧和配給製合成食物的壓榨下,足足熬了十四個月。
但在這群「野鬼」佈滿血絲的眼睛裡。
你看不到一絲一毫對地球拋棄他們的絕望,也看不到對死亡的恐懼。
那裡燃燒著的。
是比那溝渠裡一千五百度的鐵水,還要狂熱、還要凶狠、還要不講道理的求生欲。
地球單方麵判了他們死刑。
那他們就敲碎這顆異星的骨頭,吸乾這裡的鐵髓,自己做自己的造物主。
趙剛拖著那條用粗糙鋼筋,強行加固過液壓軸的外骨骼。
走到那批。剛剛冷卻凝固的暗黑色火星鋼錠前。
他用戴著厚重手套的拳頭,狠狠砸了砸那塊粗糙、沉重、甚至連邊緣都冇有打磨拋光的異星金屬。
發出令人安心的沉悶迴音。
「老闆。」
趙剛那猶如砂紙摩擦般沙啞的聲音,在充斥著靜電雜音的通訊頻道裡響起:
「咱們自己的骨頭硬了。」
「該讓那些死在第一天的老夥計們,重新站起來了。」
四百天前。
鎮海號降落的第一天。
地球引以為傲的高精度重型履帶車。
在火星那比麵粉還要細膩、帶著劇毒靜電的微塵麵前。
僅僅撐了幾個小時,就集體癱瘓,變成了冰冷的廢鐵。
地球的科技太嬌貴了。
這裡的自然法則,不講究微米級的公差,不講究流線型的工業美學。
大自然隻認絕對的粗暴、厚重,以及純粹的抗造。
現在,有了第一批粗獷的火星本土鋼材。
裴皓月站在那批暗黑色的鋼錠前,冷冷地下達了「機械復甦」的指令。
那群麵容枯槁的工程師,像一群陷入狂熱的廢土外科醫生,撲向了那些報廢的鋼鐵殘骸。
冇有無塵車間,冇有機械臂輔助。
他們用大功率切割機,暴力切開了原裝的精美外殼。
粗暴地砸碎了那些,被微塵死死卡住的精密陶瓷軸承。
換上的,是用火星鋼水強行澆築、連邊緣毛刺都冇有打磨拋光的巨型實心齒輪。
傳動軸被喪心病狂地加粗了整整一倍。
為了防止地表揚塵再次堵塞引擎。
原本隱藏在底盤下方的脆弱排氣係統,被直接割斷。
工程師們用幾根粗壯的耐火管道,將排氣口簡單粗暴地焊死在了車頂上。
這根本不再是地球圖紙上的科研探測車。
這是一群被逼上絕路的凡人,用異星的骨血。
拚湊出來的賽博重金屬怪物。
「點火!」
趙剛坐在滿是機油味和火星沙塵的駕駛艙裡。
嘶吼著,狠狠砸下了那顆重新接線的啟動按鈕。
「轟——突突突突——!!!」
伴隨著一陣震耳欲聾、彷彿要將整個底盤撕裂的劇烈轟鳴。
那台沉寂了十四個月的鋼鐵巨獸,猛地一顫。
車頂那根粗糙的排氣管裡,發出一聲暴躁的悶響。
向著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極寒天空,噴吐出一股濃烈刺鼻的黑煙。
粗壯的實心齒輪開始咬合。
沉重的履帶碾碎了地表的暗紅冰層,發出刺耳、令人牙酸的金屬摩擦聲。
機械的亡靈,帶著滿身的醜陋焊縫和火星鐵鏽。
在這片被地球遺棄的荒原上,重新站了起來。
並且,發出了比地球時代更加狂暴的怒吼。
視角隨著那台履帶車噴出的濃烈黑煙,緩緩拉高。
穿過漫天肆虐的暗紅色微塵,越過那一座座剛剛焊接成型的粗糙輸電塔。
最終,懸停在水手穀那深不見底的斷崖上空。
十四個月前。
這裡隻有一艘孤零零的、電量見底的星際钜艦。
像一頭擱淺在死寂沙灘上的巨鯨殘骸。
但現在,這具殘骸上生出了最猙獰、最硬核的鋼鐵血肉。
以鎮海號為絕對核心。
方圓數平方公裡的火星地表,已經被徹底剝離了原始的荒涼。
一座粗獷、龐大、猶如一頭全副武裝的金屬刺蝟般的重工業要塞。
在這片絕境中拔地而起。
六座高達百米的聚變高爐,呈矩陣式排列,死死拱衛著中央的母艦。
粗壯的排氣煙囪,日夜不休地向外噴吐著灼熱的廢氣。
將周圍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極寒空氣強行撕裂,形成了一片扭曲的人造熱氣旋。
地麵上,猶如蛛網般密集的耐火溝渠裡,流淌著刺眼的赤紅鐵水。
一台台剛剛完成暴改的重型履帶車。
像不知疲倦的機械工蟻,在這座異星熔爐中穿梭、咆哮。
這裡冇有地球上那種,一塵不染的流線型工業美學。
這裡充斥著刺鼻的硫磺味、狂暴的靜電火花、醜陋的裝甲焊縫,以及最純粹的重金屬轟鳴。
在四億公裡外的母星。
全人類剛剛為他們舉行完一場盛大、虛偽卻又悲傷的葬禮。
政客和資本家們在精算模型中認定。
這三千名地球骨血,早就變成了火星冰層下的陪葬品。
但在這片被切斷退路的無儘長夜裡。
這群麵容枯槁的凡人,用他們沸騰的鮮血、斷裂的骨骼和近乎瘋魔的執念。
硬生生地,在這顆死寂了四十六億年的紅色星球上。
砸出了一個屬於人類大生產時代的,不朽要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