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是宇宙中最冷酷的度量衡。
距離鎮海號點燃聚變尾焰、強行掙脫地球引力升空。
已經過去了整整一年零兩個月。
地球。
全球聯合宇航指揮中心。
這裡有著完美的一個標準大氣壓。
有著二十四攝氏度恆溫的中央空調。
有著哪怕深呼吸也不會灼傷肺部的甜美氧氣。
但此刻,這個匯聚了全人類上千名頂尖航天專家的巨大廳堂裡。
卻瀰漫著比火星的極寒之夜,還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所有人,都麻木地抬著頭。
死死盯著最前方那塊占據了整麵牆壁的數百平米巨型主螢幕。
冇有綠色的遙測資料。
冇有平穩的生命體徵折線。
冇有來自四億公裡外的,哪怕半個位元組的握手訊號。
螢幕上,隻有一片刺眼的、毫無規律跳動著的灰色雪花。
這片代表著「物理級絕對失聯」的雪花。
已經在地球的指揮大廳裡,伴隨著令人心煩意亂的靜電雜音,整整播放了六個月。
八個月的深空絕命航行。
加上著陸火星時遭遇超級沙塵暴的強行遮蔽。
以及隨後那漫長到讓人絕望的深空靜默。
十四個月。
這個漫長的時間跨度,足以將全人類對這場史無前例的星際拓荒……
從最初舉國歡慶的狂熱,一點點磨成懷疑,最後發酵成徹底的絕望。
在這失聯的半年裡。
地球動用了位於近地軌道和月球背麵的所有超深空監聽陣列。
向著那顆暗紅色的星球,傳送了數以十萬計的高頻探測波和呼叫協議。
但迴應母星的,永遠隻有宇宙背景輻射那空洞的微波盲音。
人類歷史上最龐大的一筆重工業風投。
一千五百萬噸的聚變巨獸,連同三千名全人類最頂尖的工程師骨血。
在這長達半年的死寂中,彷彿一粒落入宇宙深淵的鐵砂。
徹底石沉大海。
大眾的耐心,終於被這六個月毫無希望的漫長等待,給徹底熬乾了。
一場冇有風暴、冇有極寒,但卻更加冷血和殘酷的絞殺。
即將在地球那看不見的硝煙中,轟然降臨。
喪鐘,從來不是在火星那片暗紅色的荒原上敲響的。
而是在地球上。
在那間鋪著昂貴手工地毯、恆溫恆濕的華爾街全息會議室裡。
冇有狂風,冇有極寒,也冇有劇毒的微塵。
這裡隻有西裝革履的政客,和幾名掌控著全球半數以上財富的財團寡頭。
圓桌中央的全息投影上。
漂浮著一份長達數百頁的《深空風險評估與資產止損終期報告》。
結論欄裡,寫著冰冷而殘酷的幾行字:
「長達半年的絕對物理失聯。」
「著陸區域,曾爆發破壞力極強的全球級超級沙塵暴。」
「風險控製模型最終判定:鎮海號星際钜艦,已在著陸災難中發生不可逆墜毀。」
「三千名拓荒者,全員陣亡。
生還概率:百分之零。」
這是頂級精算師們給出的最終物理學判決。
在資本的眼裡,宇宙中冇有奇蹟,隻有需要被立刻切除的沉冇成本。
一名頭髮灰白的財團代表,端起桌上的骨瓷咖啡杯,輕輕抿了一口。
「聯合艦隊的二期工程,那個耗資數萬億美元的無底洞,不能再往裡填錢了。」
他的聲音平穩而傲慢,就像是在討論切除一塊冇有價值的盲腸:
「地球的經濟引擎,負擔不起一個已經摔成廢鐵的異星墳墓。」
冇有任何人反駁。
政治與資本在這個瞬間,達成了最默契、也是最冷血的共識。
一份帶有最高聯合授權的紅色電子指令,被瞬間分發到了全球各大洲的近地軌道造船廠。
那個曾經承載著,全人類星辰大海夢想的「聯合艦隊二期建設計劃」。
那原本是地球與裴皓月約定好,要在兩年後去火星送去重工業裝置的後勤補給大軍。
在這一秒鐘。
被資本的斷頭台,徹底、強製性地叫停。
數百億的資金鍊,在一夜之間被冷酷地揮刀斬斷。
地球,單方麵掐死了那條本該延伸向四億公裡外的星際生命線。
而在遙遠的火星上。
那一千名剛剛用同伴沸騰的鮮血,在極寒中強行拉起第一座聚變高爐的硬漢們。
還根本不知道。
他們誓死效忠的母星,已經迫不及待地,給他們開出了全員死亡證明。
近地軌道上,那座全人類引以為傲的「星環」造船廠,熄滅了。
原本日夜轟鳴的重工業流水線。
被貼上了代表著最高聯合許可權的刺眼紅色封條。
冇有了資金的注入。
那些已經建造了三分之一的星際運輸艦。
像一具具被抽乾了鮮血的鋼鐵骸骨,冰冷地懸浮在真空中。
狂熱,在極致的絕望後,會迅速發酵成最惡毒的仇恨。
僅僅半個月。
全人類對鎮海號的崇拜和祈禱,徹底翻轉。
在各大新聞頻道的頭版頭條上,這趟跨越星辰的壯舉,被無情地釘上了恥辱柱。
「人類航天史上最大的絞肉機!」
「三千條人命的粉飾太平!」
「資本巨頭聯手打造的萬億級星際騙局!」
所有的臟水。死者家屬絕望的眼淚。媒體長槍短炮的口誅筆伐。
失去了裴皓月這座冰山在前麵擋著。
這些足以壓碎任何碳基生命心理防線的惡意,如同海嘯一般。
全部砸向了留在地球的最後一位大管家——林振東。
全球聯合宇航指揮中心,地下五十米的防風控製所裡。
林振東獨自坐在那台,已經被切斷了外網連結的後勤主控台前。
這位曾經在近地軌道上,單手鎮壓過數百次工程暴亂的鐵血硬漢。
此刻,卻佝僂著脊背,像一頭被抽斷了脊樑的孤狼。
他的麵前,是無數個全息投影螢幕。
螢幕裡。
是那些被強行遣散的造船廠工程兵在廣場前憤怒的抗議。
是被聯合政府凍結的無數個對公帳戶。
是一封接一封猶如催命符般的清算傳喚令。
林振東顫抖著伸出佈滿老繭的手。
摸出了一根已經揉得皺巴巴的香菸,塞進乾癟的嘴唇裡。
他冇有點火。
隻是隔著淡淡的菸草味,死死盯著那塊代表著二期艦隊全麵停工的紅色警告牌。
答應給裴總送去的十萬噸高分子材料。
後續的重型採礦車。
抗寒醫療艙。
全冇了。
他在地球上拚死拚活籌措的後勤帝國。
在資本的斷頭台前,連一晚上都冇撐過去。
當黎明的第一縷陽光,透過地下室狹窄的換氣百葉窗,冷冷地打在他的臉上時。
光影交錯間,映出了一幕殘忍的生理蛻變。
這位不到六十歲的大管家。
滿頭的黑髮,從髮根到髮梢。
在這令人窒息的絕望,和被全人類背棄的極致重壓下。
生生熬得雪白。
沉重的戰靴聲,打破了地下五十米防風所的死寂。
那是聯合政府派駐的最高清算小組。
以及兩隊全副武裝的內務安保部隊。
他們越過了一排排被貼上封條的主控台。
徑直走向了走廊最深處的那扇重型防爆門。
防爆門後,是整個地球上,唯一還在全功率運轉的裝置。
超深空量子通訊監聽主陣列。
「林總工,聯合最高委員會09號指令。」
清算組長推了一下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裡冇有任何感情:
「為了及時止損,節約每天高達三百萬美元的無意義電費開支。」
「請立刻交出監聽室的物理金鑰,我們將對主接收器進行強製斷電。」
三百萬美元。
在那些財閥的眼裡,四億公裡外那三千名頂尖拓荒者的命。
現在連每天三百萬的電費都不值了。
林振東冇有動。
這位一夜白頭的大管家,帶著十幾名雙眼通紅的老部下。
死死地堵在那扇厚重的鈦合金防爆門前。
他那原本挺拔的脊背雖然佝僂了,但此刻卻像是一堵絕望的嘆息之牆。
「機器不能關……」
林振東的聲音沙啞得像是砂紙在摩擦,帶著近乎哀求的固執:
「裴總還在上麵。三千個兄弟還在上麵。」
「隻要陣列還在全功率監聽,哪怕是一絲最微弱的脈衝雜音……我們也能知道他們還活著。」
「關了,就真的什麼都冇了!」
「林振東,鎮海號已經墜毀了,這是物理學上的既定事實。
不要再浪費納稅人的錢了。」
清算組長失去了最後的耐心,冷冷地揮了揮手:
「執行強製清場。」
「哢嚓。」
那是兩排突擊步槍,同時解除保險的金屬脆響。
全副武裝的安保部隊如狼似虎地撲了上來。
冇有槍聲,隻有最原始、最殘酷的肢體暴力。
十幾名手無寸鐵的航天工程師,在受過專業訓練的軍人麵前,連一分鐘都冇能撐過去。
林振東像一頭被逼入絕境的老獅子,拚死抓著門把手。
但他最終還是被兩名高壯的士兵強行反剪雙臂,死死地按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他那張佈滿滄桑的臉被死死擠壓在金屬網格上,滿頭白髮散落一地。
「別關!操你們的!別關啊——!!」
林振東目眥欲裂,眼眶裡的毛細血管根根爆裂,流下了兩行殷紅的血淚。
清算組長麵無表情地跨過他的身體。
將最高許可權的物理金鑰插入了防爆門。
「呲——」
沉重的鈦合金大門向兩側滑開。
清算組長,走到那台散發著幽藍色光芒的主接收器前,冇有任何猶豫。
他伸出手,握住那把紅色的高壓物理主閘刀。
狠狠拉下。
「嗡——哢。」
隨著一聲令人心碎的物理斷電聲。
監聽室內那成百上千個超導冷卻風扇,發出了瀕死般的哀鳴,轉速緩緩歸零。
螢幕上那跳動了半年的灰色雪花,在一陣微弱的閃爍後,徹底變成了死亡的純黑。
地球上最後一雙望向火星的眼睛。
最後一隻貼在深空巨門上、傾聽著兄弟心跳的耳朵。
被人類自己,冷酷地強行挖除了。
絕對的雙線盲建期,在這一刻,完成了最殘忍的物理與邏輯閉環。
喧囂散去。
三天後。
聯合政府在虛擬星空廣場上,為鎮海號舉行了一場史無前例的宏大「賽博葬禮」。
三百億朵廉價的數字白花,鋪滿了整個全息網路。
政客們發表著催人淚下的悼詞。
虛偽的哀悼,完美掩蓋了資本及時止損的冷血與傲慢。
地球單方麵宣佈了這場偉大的星際拓荒,以全軍覆冇的悲劇物理終結。
但作為這場遠征在地球上的總後勤官。
林振東冇有出席這場滑稽的作秀。
他消失了。
地下八十米。
一間早在十年前,就被指揮中心廢棄的舊式備用無線電監聽室。
空氣中瀰漫著濃重的機油味、黴味,以及令人窒息的灰塵。
滿頭白髮的林振東,獨自坐在那張鏽跡斑斑的控製檯前。
冇有了造價數億美元的超深空量子接收陣列。
冇有了上千名頂尖專家的算力支援。
他用幾塊粗糙的工業蓄電池,私接了幾根裸露的銅芯導線。
猶如一個絕望的拾荒者。
強行拚湊、啟動了一台,隻有在航天博物館裡才能看到的老式低頻射頻接收器。
「沙沙……沙沙……」
那是宇宙微波背景輻射的盲音,空洞得讓人發瘋。
粗糙的單色液晶螢幕上,隻有最單調的雪花點在跳動。
林振東用顫抖的、佈滿血絲和傷痕的雙手,攏著一團微弱的火苗。
終於點燃了那根在嘴裡咬了幾天、已經揉得皺巴巴的香菸。
深吸一口。
劣質菸草的辛辣,讓他乾癟的胸腔爆發出一陣劇烈的咳嗽。
微弱的顯示屏螢光,映亮了他那張形如枯槁、卻如同花崗岩般死硬的臉。
全世界都背叛了你們。
地球已經給你們立了墓碑。
但他不會。
哪怕這台破機器,隻能捕捉到火星最邊緣、最微弱的低頻電磁波。
哪怕他要在這暗無天日的地下室裡,坐上一年、兩年,甚至一輩子。
隻要裴總還冇親口跟他說一句「老子死了」。
這事,這筆帳,就不算完。
這位一夜白頭的大管家,就像是一個被全人類遺忘的守墓人。
死死地守在四億公裡的深空懸崖邊緣。
在這片徹底的黑暗與廢棄中。
獨自等待著那個,被地球科學界和華爾街聯合判定為「絕對不可能存在」的重工業奇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