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百二十噸的實心鈦合金底座,終於死死卡進了預定的基岩槽。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讀,.超貼心 】
但荒原上依然沒有任何歡呼聲。
因為這隻是一具冰冷的鋼鐵空殼。
要想讓這座第一代火星重工業的心臟真正跳動起來,還需要最後,也是最致命的一步。
點火。
主控室裡。
蘇清越看著全息螢幕上那座剛剛落成的高爐三維模型,臉色比外麵的冰霜還要慘白。
氦-3聚變,不是擦根火柴就能點燃的化學遊戲。
它需要恐怖的初始能量,去激發反應室內的等離子體,強行擊穿原子的庫侖障壁。
在地球的物理學工程中,這被稱為「點火電能」。
「高爐超導磁體線圈預熱,需要電。」
「高能微波陣列激發,需要電。」
蘇清越的聲音在死寂的主控室裡迴蕩,帶著深深的無力感:
「經過『女媧』的演算,哪怕是最低限度的點火閾值。」
「也需要瞬間釋放出高達千萬伏特的直流電湧。」
她將目光投向了螢幕的右上角。
那裡,是鎮海號這艘千萬噸級巨艦,當前的剩餘電量總表。
刺眼的深紅色數字在跳動。
4.9%。
這頭在火星極寒之夜裡苦苦支撐的鋼鐵巨獸,已經餓到了極點。
它需要消耗龐大的能源,去對抗外界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深寒。
要維持內部三千名碳基生命的微弱供暖,要維持最低限度的空氣迴圈。
它已經被大自然榨乾了最後一滴血。
根本抽不出一絲多餘的力氣,去給三公裡外那座救命的火爐提供哪怕一焦耳的初始電能。
死迴圈。
沒有電,高爐就無法點燃。
高爐不點火,鎮海號就會在半個月內徹底耗盡電量,所有人都會在鐵罐頭裡變成冰雕。
火星沒有動用任何外星巨獸或者隕石撞擊。
它隻是用宇宙中最基礎的能量守恆定律。
將這群自詡為文明尖兵的地球人,冷酷地逼進了物理學上的絕對死角。
「女媧」超算陣列的散熱風扇,在極寒中發出了不堪重負的嘶鳴。
主控室的全息螢幕上,瀑布般的資料流正在瘋狂傾瀉。
這是一場殘酷至極的「死亡資產重組」。
人工智慧正在一千五百萬噸的龐大艦體內,一千瓦一千瓦地搜刮著殘存的電能。
「高爐點火瞬間的峰值功率,需要抽調全艦當前總電量的百分之四點九。」
蘇清越看著那個演算出來的最終結果,感覺心臟被一隻無形的冰冷大手死死捏住。
鎮海號目前的剩餘電量,剛剛好是百分之五。
如果強行抽走這百分之四點九。
這艘千萬噸級的巨獸,將隻剩下百分之零點一的電底。
這是絕對的背水一戰。
一旦這股龐大的電湧灌入高爐,卻沒能成功激發聚變反應。
那麼沒有任何緩衝,沒有任何備用方案。
這剩下的百分之零點一,甚至連讓三千名拓荒者在低溫休眠倉裡熬過三個小時都做不到。
所有人都會在幾個小時內,隨著維生係統的徹底斷電。
變成火星赤道上三千具形態各異的冰雕。
不成功,就立刻凍死。
連苟延殘喘半個月的資格都要被剝奪。
「湊齊點火電能的唯一方式。」
女媧那沒有任何感**彩的機械音,在主控室裡給出了最後的物理學宣判:
「強製關閉艦內所有『非絕對必要』的耗電係統。」
「將遊離電能強行併入點火主控陣列。」
但在零下一百二十度的火星之夜。
對於一群依靠溫室科技續命的碳基生命來說。
這艘船上,還有什麼係統是「非絕對必要」的?
趙剛和所有主控室裡的工程師,都屏住了呼吸。
他們看著係統羅列出的那份「斷電清單」,頭皮一陣發麻。
在那份清單的最頂端,赫然列著全艦耗能最大的巨獸:
冗餘維生供暖係統。
以及,超深空量子通訊陣列。
全艦的呼吸,彷彿都隨著跌破冰點的溫度一起凍結了。
蘇清越死死盯著螢幕上那個代表著「5.4%點火閾值」的刻度線。
還差最後百分之零點五。
但鎮海號上能關的裝置,已經全部變成了一堆毫無生氣的廢鐵。
裴皓月緩緩轉過身。
統帥那如同深淵般冰冷的目光,穿過主控室的防爆玻璃,投向了艦艏的最高處。
那裡,矗立著一座龐大的巨型天線。
超深空量子通訊陣列。
那是全艦耗能第二大的裝置。
也是這群拓荒者在這顆地獄般的異星上,唯一的一根心理臍帶。
它連線著四億公裡外的地球。
連線著聯合指揮中心,連線著他們的母星,連線著他們所有的退路和幻想。
「老闆……」
通訊執行官的臉色比死人還要難看,聲音在極度恐懼中劇烈發抖:
「通訊陣列不能關……它的核心是超導微晶。」
「如果在這種極寒環境下強行物理斷電,微晶板會瞬間脆裂,遭受不可逆的物理損毀。」
「我們將徹底失去和地球的聯絡……變成宇宙裡的瞎子和孤兒!」
這不隻是一次斷電。
這是一次對母星的單方麵「物理切割」。
一旦斷開,地球甚至連他們是死是活都不會知道。
裴皓月走到通訊控製檯前。
他的臉上,沒有絲毫對母星的眷戀,也沒有任何對未知的恐懼。
在這顆冰冷的紅色星球上,所有的軟弱都是催命的毒藥。
「留著訊號,地球也跨越不了四億公裡來給我們送哪怕一度電。」
裴皓月的聲音,冷酷得像是一台沒有感情的機器。
「想要活命。」
「就自己去點火。」
他伸出套著深黑色外骨骼裝甲的手,粗暴地砸碎了控製檯上那塊紅色的物理最高許可權蓋板。
沒有任何猶豫。
統帥親手按下了那枚代表著「最高物理熔斷」的重型按鍵。
「砰——!」
一聲沉悶的電纜爆裂聲,從艦艏的最頂端傳來。
那是重型閘刀切斷高壓主電纜的聲音。
主控螢幕上,那個代表著地球坐標、一直在閃爍的藍色光點。
閃爍了一下,瞬間熄滅。
化作了一片令人窒息的灰色雪花。
臍帶,被親手斬斷了。
但與此同時。
原本停滯不前的能量匯聚條,在瘋狂吞噬了通訊陣列裡殘存的龐大電能後,猛地向上竄出了一大截。
紅色的進度條,精準地停在了百分之五點四。
死神的倒計時,被強行按下了暫停鍵。
點火的初始電湧,終於用三千人的體溫和對母星的決絕,硬生生地湊齊了。
而代價是。
從這一秒鐘起,這群在火星極寒中苦苦掙紮的地球骨血。
在這片浩瀚、死寂的宇宙裡。
徹底淪為了無依無靠的太空孤兒。
主控室裡死一般的寂靜。
螢幕上,那條用全艦體溫和母星退路強行換來的能量進度條,定格在百分之五點四。
「高爐點火程式,最後確認。」
蘇清越的手指死死懸停在紅色的執行鍵上。
她的指尖因為極度的寒冷和緊張,已經泛起了一層毫無血色的青白。
她轉過頭,看向裴皓月。
統帥的背影猶如一尊沒有溫度的黑曜石雕塑。
他看著全息螢幕上那座冰冷的底座模型,隻吐出兩個字:
「點火。」
「砰!」
按鍵被重重砸下。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隻有一聲沉悶、彷彿能穿透碳基生物骨髓的物理學低鳴。
「嗡——!!!」
鎮海號那乾癟的能量核心裡,被強行壓榨出的最後一點電能。
在這一瞬間被徹底抽空。
這股狂暴至極的直流電湧,猶如一條無形的雷霆巨龍。
順著粗壯的特種超導電纜,朝著三公裡外那座用人命填出來的鋼鐵高爐死死灌入。
荒原上。
一百二十噸的實心鈦合金底座,開始了劇烈的物理顫抖。
環繞在反應室外圍的超導磁體線圈,在千萬伏特的恐怖電壓下瘋狂過載發熱。
肉眼可見的熱浪,瞬間扭曲了周圍極寒的空氣。
緊接著,高能微波陣列全功率激發。
以一種不可阻擋的物理霸道,強行擊穿了氦-3原子的庫侖障壁。
「轟——!!!」
在這片溫度低至零下一百二十度、陷入絕對死寂的異星暗夜中。
一團刺眼、恆定、溫度高達數百萬度的幽藍色等離子體。
在高爐的重灌甲核心內,轟然爆綻!
那是這顆荒涼了數十億年的紅色星球上,從未出現過的創世紀之光。
狂暴的核火,在強磁場的死死束縛下,發出猶如遠古巨獸般的低吼。
核聚變產生的光和熱,瞬間撕裂了火星的極寒黑夜。
龐大的電能順著剛剛鋪設好的反向輸電線網,源源不斷地反哺回那艘瀕臨死亡的鎮海號。
主控室裡,那些原本已經熄滅的維生係統指示燈,一排接一排地重新亮起。
幽藍色的光芒,照亮了所有人蒼白的臉龐。
三千名快要被凍僵的拓荒者,終於感受到了通風管道裡重新吹出的溫熱氣流。
第一座聚變高爐,成了。
裴皓月站在刺眼的螢幕強光前。
在他的身後,是那片代表著地球通訊徹底中斷的絕望雪花。
而在他的前方,是火星重工業心臟發出的第一聲強力搏動。
退路已斷,唯有向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