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星的重力,隻有地球的三分之一。
但物理學上的絕對質量,永遠不會因為引力場的減弱而憑空消失。
一百二十噸的實心鈦合金高爐底座。
哪怕在這顆紅色的星球上,它依然是一座令人絕望的鋼鐵小山。
靜摩擦力,是大自然設下的最頑固的鎖。
而現在,一千名拓荒者必須用凡人的血肉,去強行把這把鎖撞碎。
「嘎吱——!!」
一千台重型液壓外骨骼的過載警報,在頭盔裡響成了一片刺耳的尖嘯。 追書神器,.隨時讀
直徑十厘米的特種高分子承重鋼索,被瞬間拉得筆直。
巨大的張力讓鋼索表麵發出了令人牙酸的「嘣嘣」聲。
彷彿下一秒就會像琴絃一樣崩斷,把周圍的人攔腰斬成兩截。
「沉腰!頂住!」
趙剛沙啞的嘶吼聲在公共頻道裡炸響。
一千雙沉重的鈦合金戰靴,死死蹬在暗紅色的玄武岩荒原上。
堅硬的岩層表麵,被硬生生地踩碎,磨出一道道刺眼的白色劃痕。
粗壯的鋼索深深勒進外骨骼的裝甲縫隙。
哪怕有大功率液壓係統的輔助。
那股恐怖的反作用力依然順著機械傳導,毫無保留地壓在了每一個凡人的脊骨上。
痛。
那是一種要把骨髓連同內臟一起擠壓出來的劇痛。
「呼……哧……呼……哧……」
通訊頻道裡沒有任何多餘的交流。
隻有一千個肺泡在極度擴張時發出的粗重喘息聲。
這些喘息聲交織在一起,在低壓的頭盔裡形成了一片壓抑到極點的金屬共鳴。
高強度的無氧發力,讓太空衣內的氧氣供應係統發出了紅色的過載微光。
「動了……動了!!」
伴隨著一陣刺耳的金屬與岩石摩擦聲。
靜摩擦力的死鎖,終於被一千條凡人的性命強行擊穿。
那塊重達一百二十噸的底座模組。
在火星的荒原上犁出了一道半米深的恐怖溝壑。
開始緩慢、沉重地向前滑動。
十厘米。
半米。
一米。
趙剛的雙眼已經充血。
他能感覺到自己大腿內側的肌肉纖維正在瀕臨撕裂的邊緣瘋狂抽搐。
但他們根本不敢停下。
一旦停下,龐大的質量就會再次陷入靜摩擦的死鎖。
再想拉動它,又要付出成倍的代價。
但這才剛剛開始。
目標預定地點,在整整三公裡之外。
沒有車輪。沒有反重力履帶。
隻有最原始的死力氣。
這根本不是在搞現代工程建設。
在這片被大自然徹底封鎖的赤色地獄裡。
這是一場剝奪了人類文明所有體麵與驕傲的,死亡拉練。
隊伍在荒原上艱難地推進了五百米。
前方,暗紅色的沙塵和礫石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漆黑、折射著幽暗反光的崎嶇地帶。
這是鎮海號降落時,十二萬噸級聚變尾焰強行融化地殼,又被極寒風暴瞬間凍結後留下的產物。
玄武岩與黑曜石的混合體。
在暴烈的大自然熱力學交替下,它們沒有凝固成平滑的玻璃。
而是炸裂成了一地參差不齊、布滿銳角的黑色物理刀鋒。
趙剛看著前方猶如刀山般的黑色曠野,頭皮一陣發麻。
地球帶來的特種高分子太空衣,在防輻射和極端保溫上做到了人類科技的極致。
但它們本質上,依然是一個充滿了迴圈氣體的加壓氣球。
麵對絕對鋒利的物理切割,哪怕是最外層的高強度凱夫拉縴維,也有著致命的承受極限。
但他們不能停。
一旦停下,一百二十噸的模組就會重新陷入靜摩擦的死鎖。
「踩過去!不要停!」
趙剛咬碎了牙關,帶頭踏進了這片黑色的雷區。
「嘎吱——哢嚓!!」
一百二十噸的實心鈦合金底座,像一頭沒有知覺的瞎眼巨獸,強行碾壓進了這片黑曜石地帶。
絕對的質量麵前,那些鋒利的黑色岩石被瞬間壓碎。
但災難,也隨之而來。
在地球上,被碾碎的石塊會迅速落地。
但這裡是火星。
引力隻有地球的三分之一,大氣阻力幾乎為零。
那些被百噸巨力硬生生擠壓、崩碎的黑曜石薄片,獲得了恐怖的初始動能。
它們瞬間化作了一片片黑色的剃刀彈片,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激射而出。
「叮!叮!啪!」
鋒利的碎石密集地砸在拓荒者們的外骨骼裝甲上,發出令人心驚肉跳的撞擊聲。
一塊巴掌大小的黑曜石碎片,貼著趙剛的大腿外側高速削過。
「喀啦」一聲,直接在特種裝甲表麵犁出了一道深達兩毫米的慘白溝壑。
如果是砸在沒有金屬覆蓋的太空衣關節處呢?
所有人都在沉重的喘息中,意識到了這個足以致命的物理陷阱。
這不再是單純的拔河。
他們是一千個背著百噸重負、蒙著眼睛的凡人。
正在被迫蹚過一片會不斷爆炸的物理刀山。
為了防止底座傾覆,兩翼墊軌道的工程兵必須緊貼著這台金屬巨獸行走。
而在極度缺氧和極限體力透支的情況下。
人類的動作,早就失去了精準的控製力。
死神的鐮刀,已經懸在了這群拓荒者極度脆弱的加壓外衣上。
隻等那致命的一下物理切割。
一百二十噸的鋼鐵巨獸,在滿地黑曜石的刀山上痛苦地碾壓著。
為了防止底座在凹凸不平的岩石上發生側翻。
隊伍的兩側,各有幾十名工程兵緊貼著底座,絕望地往履帶下方墊著輔助滾軸。
他們的每一次彎腰,都在極度透支著本就瀕臨極限的體能。
悲劇,發生在第一公裡的中段。
底座的右側,突然壓上了一塊極其堅硬的地下岩脈凸起。
「轟隆」一聲悶響。
一百二十噸的絕對質量,在傾斜的瞬間發生了微小的重心偏移。
右側的一根主承重鋼索,猛地繃緊到了極限。
巨大的下壓應力,瞬間集中在凸起的那塊黑曜石上。
火星那經歷過數億年極寒與極熱交替的岩石,終究沒能扛住這股恐怖的地球重工業力量。
「哢嚓——!!」
那塊半米高的黑曜石,被硬生生擠爆了。
在火星那隻有地球三分之一的重力、以及幾乎可以忽略不計的空氣阻力下。
一塊長達十幾厘米、邊緣比外科手術刀還要鋒利的黑色石片。
如同出膛的狙擊槍子彈,貼著地麵瘋狂斜射而出。
「躲開——!」
趙剛的嘶吼聲在頻道裡剛剛炸響,卻已經太遲了。
負責在右翼墊滾軸的年輕工程兵,編號073。
他正處於極度缺氧的疲憊中,遲鈍的神經根本來不及做出任何反應。
「噗嗤。」
沒有任何慘叫。
那塊黑曜石彈片,精準而殘暴地切開了他右腿大腿根部的太空衣裝甲。
地球上最頂級的防輻射塗層、高分子保溫層、以及高強度凱夫拉縴維。
在絕對的物理銳角切割麵前,像紙糊一樣被瞬間撕裂。
一道長達二十厘米的恐怖豁口,直接切斷了他的股動脈。
「警告!C區氣密性遭受毀滅性破壞!」
「警告!內艙壓力正在急劇流失!」
刺眼的猩紅色失壓警報,在073的頭盔內部瘋狂閃爍。
如果在地球上,股動脈被切斷。
一個健康的成年人,會在三到五分鐘內因為失血過多而休剋死亡。
但這已經是非常「仁慈」的死法了。
這裡是火星。
這裡的平均大氣壓,隻有六百帕斯卡,連地球標準大氣壓的百分之一都不到。
在航天醫學和天體物理學中,有一個讓人毛骨悚然的專有名詞:
阿姆斯特朗極限。
當周圍環境的大氣壓低到一定程度時。
水的沸點,會隨著氣壓的驟降而瘋狂下跌。
在火星的地表。
液態水的沸點,連零攝氏度都不到。
而一個正常人類的體溫,是三十七攝氏度。
073絕望地低下頭,看著自己被切開的大腿。
太空衣內的氣壓,在不到一秒鐘的時間內,被火星的低壓環境徹底抽乾。
內外氣壓平衡被打破的那一瞬間。
大自然,對這個渺小的碳基生命,下達了最殘忍的物理學死刑。
一百二十噸的鋼鐵底座,還在依靠著一千人拚死拉出的微弱慣性,在黑曜石的刀山上緩慢滑行。
趙剛跪在滿地暗紅色的碎冰和血沫中,渾身都在發抖。
那是073留在這顆星球上最後的痕跡。
但他連替兄弟收屍的時間都沒有。
「不能停。」
裴皓月的聲音,像極寒之夜的冰錐一樣,毫無溫度地刺穿了公共頻道。
「一旦停下,靜摩擦力會把底座重新鎖死。」
統帥下達了人類星際開拓史上,最冷酷無情的一道指令:
「跨過他的屍體。」
「繼續拉!」
沒有哀悼。
沒有眼淚。
在這片剝奪了一切文明尊嚴的赤色地獄裡,活下去是唯一的法則。
剩下的九百九十九名拓荒者,踩著同伴沸騰後又瞬間凍結的骨血。
死死咬著牙,將那台金屬巨獸一點點拖向了最終的坐標點。
四個小時後。
火星徹底入夜,零下一百二十度的死亡極寒如期降臨。
但在水手穀邊緣那片漆黑的荒原上。
一團幽藍色的氦-3聚變火光,伴隨著低沉的物理嗡鳴,艱難地亮起。
第一座聚變高爐,用一條人命作為祭品,點火成功了。
這團微弱的核火,在狂風中倔強地跳動著。
它成了這顆星球上唯一的生命之源。
勉強護住了鎮海號裡三千個即將被凍僵的碳基生命。
而此刻。
視線穿過這團微弱的火光,穿過漫天呼嘯的暗紅色沙暴,穿過火星極度稀薄的大氣層。
向著無垠的深空,跨越整整四億公裡的死寂真空。
鏡頭,降落在了一顆蔚藍色的溫室行星上。
地球。全球聯合宇航指揮中心。
在這個擁有著標準大氣壓、宜人溫度和充足氧氣的巨大廳堂裡。
此刻卻陷入了比火星之夜還要令人窒息的死寂。
幾百名地球上最頂尖的航天專家和物理學家。
死死盯著最前方那塊數百平米的巨型螢幕。
螢幕上,原本代表著鎮海號的綠色遙測訊號。
在經歷了一陣劇烈的電磁亂碼後。
「啪」地一聲。
徹底變成了一片刺眼的、毫無生命體徵的灰色雪花。
「超深空通訊中繼衛星,徹底丟失目標。」
通訊執行官的聲音在發顫,打破了死寂:
「觀測表明,火星地表爆發了全球級的超級沙塵暴,伴隨著劇烈的電磁脈衝。」
「高頻電磁波被完全遮蔽。」
地球的聯合統帥跌坐在椅子上,看著那片灰色的螢幕。
「鎮海號……失聯了。」
在四億公裡外的那顆紅色星球上。
那三千名帶著地球最頂尖重工業科技過去的骨血。
究竟是已經被摔成了肉泥,還是在極寒中凍成了冰雕?
地球,一無所知。
在浩瀚的宇宙尺度下,人類的母星變成了一個無能為力的旁觀者。
一段長達一年的、殘酷而絕望的「雙線盲建期」。
在這令人窒息的靜默中。
正式拉開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