著陸後的第三個火星日。
那場席捲半個行星的超級沙暴,終於徹底平息。
火星那層隻有地球百分之一密度的大氣,重新變得透明。
第一縷蒼白、清冷的陽光。
越過水手穀那深不見底的斷崖邊緣,斜斜地灑在了鎮海號暗灰色的裝甲上。 【記住本站域名 ->.】
趙剛穿著沉重的艙外液壓外骨骼,站在艦艏下方的一塊玄武岩高地上。
腳下的黑色岩石,是三天前被聚變尾焰融化後又重新凝固的。
這是人類在這顆星球上,唯一一塊絕對堅硬的立足點。
但他居高臨下,俯瞰著前方的營地。
護目鏡後的雙眼裡,卻隻剩下比火星之夜還要冰冷的絕望。
三天前。
五十台代表著地球最高重工業結晶的十二輪全地形工程車,從這裡轟鳴著駛出。
拓荒者們本以為,它們能像在地球上一樣,輕易推平這裡的沙丘,挖出深達百米的地基。
但現在。
呈現在趙剛眼前的,是一片死寂的鋼鐵墳場。
「一號車,液壓主軸發生不可逆物理斷裂,無法修復。」
「十一號車,中樞微晶控製板被粉塵靜電擊穿,報廢。」
「三十九號車,履帶承重輪被極寒凍裂,喪失移動能力。」
通訊頻道裡,工程兵們的損傷評估報告,像毫無感情的死亡名單一樣不斷傳來。
超過百分之七十的重型機械,在這七十二小時的極寒與毒塵切割中,徹底淪為廢鐵。
它們龐大的鋼鐵身軀上,覆蓋著一層暗紅色的微塵。
像是一具具被大自然瞬間抽乾了生命力的遠古巨獸屍骸。
剩下的那百分之三十,情況同樣糟糕。
由於密封圈破損和傳動軸嚴重磨損。
那十幾台勉強還能啟動的工程車,隻能像垂死的老牛一樣。
在原地發出引擎漏氣的嘶啞轟鳴,艱難而無力地空轉著履帶。
它們現在的功率,甚至連一個十噸重的基礎建築模組都拉不動。
趙剛捏緊了外骨骼的機械拳頭,發出一聲沉悶的金屬摩擦聲。
太慘烈了。
沒有外星艦隊的襲擊,沒有高能武器的轟炸。
地球重工業引以為傲的最高結晶。
在這個沒有任何生機的紅色星球麵前。
僅僅是因為最基礎的溫差和微細粉塵,就被無情地降維擊潰,碾壓得粉碎。
火星用這片沉默的鋼鐵墳場,向全人類宣告了它的第一條物理法則:
在這裡,地球的經驗,就是個笑話。
趙剛帶領著第一批勘探小隊,撤回了一號主氣閘艙。
沉重的液壓外骨骼上,覆滿了一層根本無法擦拭的暗紅色微塵。
「啟動高壓氣流淨化程式。」
狂暴的純氧氣流在狹窄的緩衝艙內呼嘯。
試圖剝離那些附著在鈦合金錶麵的異星泥土。
吹拂整整持續了十分鐘。
綠色的安全指示燈終於亮起。內艙的物理隔離門緩緩滑開。
幾名精疲力竭的工程兵,迫不及待地解開了頭盔的頸部電磁鎖。
他們太累了。
急需呼吸一口哪怕帶著機油味的、屬於地球的迴圈空氣。
頭盔拔出的那一瞬間。
災難,以一種肉眼根本無法捕捉的微觀形態,降臨了。
火星的沙塵帶有極強的靜電吸附力。
更致命的是,它們的核心化學成分,是濃度高得驚人的高氯酸鹽。
這不是普通的沙子。
在地球上,這是被嚴格管控的劇毒化學工業強氧化劑。
哪怕氣流吹走了一萬克,隻要還殘留一毫克。
那些肉眼不可見的納米級毒塵,就會順著減壓時的氣流,無聲地鑽入內艙。
「咳……咳咳!」
走在最前麵的一名年輕工程師,猛地死死捂住了喉嚨。
他的臉色在兩秒鐘內漲得紫紅,眼球因為極度的痛苦向外凸起。
那絕不是普通的灰塵嗆咳。
高濃度的微型高氯酸鹽晶體。
在接觸到人類溫潤的呼吸道黏膜的瞬間,立刻發生了劇烈的化學反應。
強酸性的腐蝕液,直接在他們的氣管和肺泡壁上生成。
這是最純粹的化學灼傷。
「哇——」
年輕的工程師直挺挺地跪倒在冰冷的鈦合金甲板上。
一口夾雜著粉紅色血絲和肺部黏膜碎塊的濃痰,噴在了趙剛的戰靴前。
緊接著。
第二個人。
第三個人。
氣閘艙的通道裡,接連倒下了一片捂著脖子、發出瀕死拉風箱般喘息的拓荒者。
趙剛的頭盔隻解開了一半。
他僵硬地站在原地,迅速重新鎖死麪罩,隔著護目鏡看著眼前的煉獄。
這些在近地軌道上,連龍骨斷裂都敢拿命去填的硬漢。
此刻,卻因為幾粒看不見的沙子,在地上痛苦地翻滾、咳血。
火星沒有動用任何宏大的引力場或隕石風暴。
它隻是用最微觀的化學法則,輕輕觸碰了一下碳基生命最脆弱的呼吸係統。
在這裡。
這顆紅色的星球不僅要摧毀你們的鋼鐵機器。
它甚至連最基本的呼吸權,都在進行著絕對的物理剝奪。
主控室裡的氣壓,似乎比外麵的火星地表還要低。
一號氣閘艙的毒塵傷亡報告,剛剛傳到裴皓月的戰術終端上。
但這位星際統帥,根本沒有時間去哀悼那些被化學灼傷肺部的拓荒者。
因為蘇清越,剛剛把一份更加令人絕望的資料,推到了全息大螢幕的最中央。
「聚變工質餘量,盤點完畢。」
蘇清越的聲音裡聽不出一絲波瀾,那是碳基生命在極度恐懼下本能的麻木:
「在那場強行抹平千萬噸級墜落動能的『死亡剎車』裡。」
「我們燒掉了鎮海號百分之九十五的氦-3儲備。」
螢幕上。
代表能源儲備的巨大柱狀圖,紅得發黑,死死卡在最底部的警戒線上。
百分之五。
這點微弱的殘存能量,如果隻用來維持基本的空氣迴圈。
或許能讓三千人苟延殘喘上幾年。
但這裡是火星。
外麵的夜間溫度,是能讓鋼鐵脆裂的零下一百二十度。
要在一千五百萬噸的金屬腹腔內。
強行對抗極寒,維持足以讓三千名碳基生命不被凍死的常溫環境。
鎮海號每一秒鐘消耗的能量,都是一個天文數字。
「女媧給出了最終的生存倒計時。」
蘇清越抬起頭,雙眼布滿血絲,死死看著裴皓月:
「十五天。」
主控室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那串猩紅的數字,在螢幕上無情地跳動。
「半個月後。
如果地表的第一座聚變高爐還不能點火併網,向鎮海號反向輸電。」
「全艦的維生供暖係統,將徹底停擺。」
「三千人,連同這艘船,都會在幾個小時內被凍成絕對的冰雕。」
沒有救援。
地球在幾億公裡之外。
哪怕是一束以光速飛行的求救訊號,都要在宇宙深淵中孤獨地跑上整整二十分鐘。
人類的母星,連給他們收屍的資格都沒有。
裴皓月站在高台上,冰冷的目光掠過那串倒計時。
機器報廢了。
人倒下了。
能源見底了。
這顆暗紅色的星球,在他們登陸的前三天裡。
猶如一位冷酷、精確、沒有任何感情的外科醫生。
一刀接一刀,精準地切斷了地球人所有的退路和生命線。
退無可退。
那就隻能用命去強行蹚出一條路。
一號氣閘艙外。
暗紅色的沙塵還在地表低空肆虐,發出令人煩躁的摩擦聲。
趙剛帶著剩下的工程兵,正圍在一台癱瘓的重型十二輪履帶車旁。
他們穿著笨重的艙外太空衣,手裡拿著精密的微型清潔儀和等離子焊槍。
正試圖在沒有任何無塵環境的異星野外。
強行剝離那些已經滲入主機板、具有強腐蝕性的高氯酸鹽毒塵。
十五天的死亡倒計時,像一座無形的大山壓在每一個人的脊骨上。
如果不把這些車修好,上百噸的高爐底座根本無法移動分毫。
但在火星的蠻荒法則下。
精密,就意味著絕對的脆弱。
「嗤——」
伴隨著一團微弱的藍色電火花。
那塊剛剛換上去的備用主控微晶板,在沾染到空氣中遊離粉塵的瞬間。
再次冒出了一縷絕望的黑煙,徹底燒毀。
「操!」
趙剛絕望地一拳砸在冰冷的裝甲上,震得液壓外骨骼發出一聲悶響。
就在這時,通訊頻道裡傳來了一陣沉穩而沉重的腳步聲。
裴皓月走出了氣閘艙。
他身上穿著那套純黑色的深空級重型液壓外骨骼,猶如一尊沒有任何感情的鋼鐵雕塑。
踏上了這片暗紅色的廢鐵墳場。
統帥那冰冷的目光,掃過那些趴窩的龐然大物。
掃過那些還在絕望中試圖搶修機器、累得在頭盔裡大口喘息的工程師們。
沒有鼓勵。
沒有戰前動員。
沒有絲毫溫情。
裴皓月直接切入了全頻段公共通訊。
下達了這輩子最冷酷、最違背現代工業常識的基建指令:
「所有人,停止搶修。」
「放棄所有損壞的重型機械。
放棄微晶控製檯。
放棄精密儀器。」
趙剛猛地回過頭,不可置信地看著那個黑色的背影。
他的聲音在頻道裡因為焦急而變了調:
「老闆!
沒有這些車,聚變高爐的底層模組怎麼運到三公裡外的預定地點?」
「那可是單體重達上百噸的實心鈦合金鋼錠!」
「靠人推嗎?!」
裴皓月走到那台冒煙的履帶車前。
他隔著護目鏡,冷冷地看著那些複雜卻死寂的機械臂,聲音比火星的極寒之夜還要刺骨:
「地球的溫室科技,在這裡活不下去。」
「扔掉你們對機器代工的最後幻想。」
裴皓月轉過身,直麵著一千名陷入絕望與不解的星際拓荒者。
他用最冷酷的現實,強行掐滅了所有人心裡那絲僥倖的火苗。
「在這裡,大自然不認你們的微晶晶片。」
「它隻認最原始的物理法則。」
「隻認絕對的質量,和槓桿。」
一號主倉庫的重型鈦合金閘門,再次轟然開啟。
沒有精密的無塵車間。沒有發著藍光的微晶主機板。
被履帶車殘骸強行頂出來的,是地球重工業最原始、最粗獷的骨架。
那是直徑達到十厘米的特種高分子承重鋼索。
是重達數噸的巨型精鋼滑輪組。
以及一根根長達五米、需要幾個人合力才能抬起的實心鈦合金撬棍。
在火星那隻有地球三分之一的微弱引力下。
單體重量超過一百噸的聚變高爐底座模組,依然有著讓人絕望的絕對質量和恐怖的靜摩擦力。
高科技機械死了。
那就用最基礎的物理法則,用凡人的命去填。
裴皓月站在廢鐵墳場的邊緣。
他的聲音,通過加密頻段,毫無感情地砸進每一個拓荒者的頭盔裡:
「一千人。
編成十個方陣。」
「把主承重鋼索,掛在你們液壓外骨骼的鎖扣上。」
「把自己,變成這台機器的傳動軸。」
沒有任何人抗議,也沒有人覺得荒謬。
在十五天的絕對死亡倒計時麵前,尊嚴和科技的傲慢一文不值。
趙剛沒有說一句話。
這位硬漢第一個走上前。
他從地上拖起一根沉重的鋼索,將帶有倒刺的合金卡扣,狠狠砸進了自己外骨骼胸前的承重環裡。
「哢噠。」
一聲沉悶的機械閉合聲。
在死寂的火星荒原上,就像是古埃及的奴隸給自己套上了沉重的枷鎖。
緊接著。
第二個。
第三個。
第一百個。
一千名穿著臃腫重型太空衣的地球骨血,默默地走向了那塊如同小山般的鋼鐵模組。
十條粗壯的主鋼索,通過巨型滑輪組進行物理減壓後,死死咬住了那塊冰冷的金屬巨獸。
鋼索的另一頭,像黑色的蜘蛛網一樣散開。
牢牢地拴在一千名凡人的脊背上。
前方,是三公裡外未經任何平整的暗紅色玄武岩荒原。
空氣中,還瀰漫著無孔不入的劇毒高氯酸鹽微塵。
他們沒有反重力引擎,沒有聚變推進器。
隻有阿基米德在兩千多年前留下的槓桿原理,和碳基生命骨血裡最後那點瘋狂。
趙剛咬碎了嘴裡的血沫,將沉重的戰靴死死踩進岩石的縫隙裡。
他透過麵罩,發出一聲猶如野獸般沙啞的嘶吼:
「全體都有——!」
「沉腰!」
「給老子,拉!!!」
「嘎吱——!!!」
一千台重型液壓外骨骼同時爆發出功率過載的尖嘯。
一千具凡人的肉體,在鋼索瞬間繃緊的恐怖反作用力下,被死死拉扯到了骨骼斷裂的邊緣。
粗壯的特種鋼索在滑輪中,發出令人頭皮發麻的物理摩擦聲。
沒有奇蹟,隻有純粹的力學對抗。
靜摩擦力被一千個凡人的極限爆發,強行擊穿。
在那股足以把人活生生撕裂的極限拉力下。
那塊重達一百多噸的實心鈦合金底座。
在火星冰冷堅硬的紅色荒原上。
帶著刺耳的金屬刮擦聲和四濺的火星。
硬生生地,向前滑動了十厘米。
人類在這顆異星上的重工業史詩。
就在這一厘米一厘米的血肉拖拽中。
用一種倒退回幾千年前的最殘忍、最原始的方式,拉開了大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