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萬噸級的聚變主引擎,終於徹底停機。
但大自然對這頭鋼鐵巨獸的物理審判,才剛剛開始。
裴皓月用那道長達十幾公裡的等離子尾焰,強行抹平了下墜的勢能。
但同時,那高達數百萬攝氏度的核火。
也徹底擊穿了火星赤道數億年來的熱力學平衡。
引擎噴口下方的岩漿池還在沸騰。
而幾十公裡外的平原,依然維持著零下八十度的極寒。
極端的冷熱氣流,在水手穀的邊緣發生了最純粹的物理對撞。
大氣的溫度梯度被瞬間撕裂,引發了一場海嘯級的氣壓差。 超實用,.輕鬆看
「轟——」
這不是引擎的聲音,而是風。
時速超過八百公裡的反衝氣浪,從著陸點向外瘋狂輻射。
火星地表那層富含氧化鐵的微細沙塵,被狂風瞬間捲入高空。
一場足以覆蓋半個行星的超級沙塵暴,在短短十幾分鐘內徹底成型。
主控室裡。
「女媧」那向來穩定冰冷的機械音,第一次出現了嚴重的靜電乾擾:
「外部光學觀測陣列,被高密度微塵覆蓋,百分之百致盲。」
「相控陣雷達受到空氣中遊離的金屬微粒遮蔽,掃描穿透率降至零。」
裴皓月站在五十米寬的全景舷窗前。
外麵再也看不到任何星空,也看不到火星那縱橫交錯的峽穀輪廓。
視線所及之處,隻有鋪天蓋地的、猶如凝固血液般暗紅色的沙海。
時速八百公裡的狂風裹挾著細碎的礫石。
猶如幾千萬把高壓噴砂槍,瘋狂地切割著鎮海號的外層裝甲。
即使隔著厚重的防輻射層,主控室裡的人依然能聽到那種綿密、尖銳、令人頭皮發麻的物理摩擦聲。
趙剛癱坐在抗荷座椅上,看著雷達螢幕上一片跳動的雪花斑點。
他們降落了。
但他們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到。
這艘長達兩公裡、耗盡地球重工業心血的文明旗艦。
在這場由它自己親手點燃的全球級氣象災難中。
變成了一座徹底失明、失聰的鋼鐵孤島。
通訊斷絕。雷達致盲。
在這場時速八百公裡的暗紅色沙暴中,鎮海號變成了一座物理意義上的絕對孤島。
但此刻,全艦三千名拓荒者最害怕的,不是外麵的狂風。
而是腳下。
那個被十二萬噸級聚變尾焰強行刨出的、直徑五公裡的岩漿池。
正在巨艦的底部劇烈翻滾。
一千五百萬噸的鋼鐵巨獸,就泡在這鍋溫度高達幾千度的地獄鐵水裡。
如果不能在隔熱層燒穿前完成冷卻。
暗紅色的岩漿就會順著裂縫倒灌進底層工程艙。
將那裡的一切碳基生命瞬間氣化。
好在,大自然是絕對公平的。
火星那殘酷的極端氣候,在這一刻成了他們唯一的救命稻草。
極度稀薄的大氣,無法鎖住任何熱量。
加上超級沙塵暴遮蔽了陽光,著陸區的環境溫度正在以斷崖式的速度暴跌。
零下四十度。
零下六十度。
跌破零下八十度。
這種絕對的極寒,與幾千度的岩漿直接碰撞。
引發了一場暴烈的物理熱交換。
「嘎——嘣!!!」
一聲令人心驚肉跳的巨大金屬爆鳴,突然從艦體最底部的裝甲層傳來。
巨大的聲波順著主龍骨,瞬間傳遍了兩公裡的艦艙。
那是急劇的冷熱交替,導致高分子複合材料發生脆性斷裂的聲音。
趙剛死死抓著座椅的扶手。
他感覺自己腳下的鈦合金甲板,正在發生不規則的起伏和抽搐。
艦體外側。
大片大片昂貴的航天級隔熱瓦。
在極端的熱脹冷縮下,猶如落葉般崩裂、剝落。
底盤的重型支撐骨架在瘋狂的物理拉扯中,發出瀕臨斷裂的刺耳哀鳴。
每一分每一秒的等待,都是對神經的淩遲。
全艦沒有任何人說話。
三千人隻能在風暴的劇烈震顫中,死死屏住呼吸。
用耳朵,去聽腳下那片岩漿一點點被極寒凍結的過程。
兩個小時。
在深空幽閉中熬過了八個月的硬漢們,卻覺得這兩個小時比八個月還要漫長。
終於,底層的金屬爆鳴聲開始漸漸平息。
主控室的戰術螢幕上。
底盤外部的物理溫度讀數,緩緩跌破了八百攝氏度的警戒紅線。
並且還在持續下降。
那鍋沸騰的人造岩漿,在火星的極寒風暴中被徹底凍結、凝固。
化作了漫山遍野最堅硬的黑褐色玄武岩。
裴皓月看著螢幕上趨於穩定的應力結構圖。
緩緩吐出一口帶著血腥味的濁氣。
千萬噸級的鎮海號底盤,已經和這片剛剛冷卻的火星地殼。
死死地、物理意義上地焊在了一起。
不管這顆星球歡不歡迎。
他們,強行落地生根了。
岩漿池的物理溫度讀數,終於徹底跌入了安全區間。
主控室內,刺眼的紅色高溫警報逐一熄滅。
取而代之的,是維生係統正常運轉的幽藍色微光。
風暴的中心已經過去。
但外麵依然肆虐著時速超過兩百公裡的殘餘沙暴。
裴皓月轉過身。
他看著戰術螢幕上,底層工程區裡那些嚴陣以待的綠色光點。
統帥的聲音通過加密頻段,在底艙沉悶地響起:
「一號主工程氣閘艙,解除物理鎖定。」
「放跳板。」
「嘶——轟!」
伴隨著震耳欲聾的液壓排氣聲。
鎮海號左舷,那扇重達五百噸、厚度超過兩米的特種鈦合金艙門。
緩緩向外砸開。
火星的空氣密度雖然隻有地球的百分之一。
但在兩百公裡的極速狂風裹挾下。
暗紅色的沙暴依然像一堵實心的牆。
迎麵撞進了剛剛完成減壓的氣閘艙。
刺鼻的氧化鐵粉塵,瞬間吞沒了冷白色的照明燈光。
趙剛站在艙門的最前方。
他身上穿著一套重達四百公斤的深空級重型液壓外骨骼裝甲。
在他的身後。
是整整五十台十二輪驅動的重型全地形工程車。
這是地球重工業文明最鋒利的獠牙。
也是人類準備在這顆異星上大幹一場的底氣。
「先遣隊,推進。」
趙剛的聲音在頭盔裡顯得沉悶。
一條長達百米、寬三十米的重型鋼鐵跳板。
從艙門口轟然探出。
重重地砸在了艦體下方剛剛冷卻、漆黑一片的玄武岩基底上。
震起漫天紅黑交織的碎屑。
趙剛操控著沉重的外骨骼,邁出了步伐。
沉重的鈦合金戰靴,踏上了跳板。
最終碾碎了腳下那片真實的火星岩層。
這是人類重工業跨越幾億公裡後,在火星表麵落下的第一腳。
沒有歷史性的掌聲,沒有跨越時代的歡呼。
也沒有任何激昂的統帥演說。
頻道裡死一般的寂靜。
隻有狂風裹挾著粗糙的沙礫,密集地砸在工程車裝甲上。
發出那種令人心悸的「劈啪」悶響。
人類的鋼鐵觸角,正式紮進了熒惑的泥土。
這群硬漢以為自己終於熬過了地獄,準備開始建造天堂。
但趙剛還不知道。
這顆星球,已經為這些精密而傲慢的地球科技。
準備好了一場真正的物理學絞殺。
五十台重型全地形工程車,駛下了跳板。
沉重的十二輪驅動底盤,碾壓在剛剛冷卻的玄武岩上,發出沉悶的轟鳴。
地球上最頂尖的重工業結晶。
像一柄黑色的鋼鐵長矛,強行紮進了這片暗紅色的風暴中。
拓荒者們原本以為,憑藉這些能輕易推平地球山脈的巨型機械。
可以迅速在這片異星荒原上,建立起第一座前哨站。
但火星。
立刻對這些傲慢的外來物種,亮出了最致命的底牌。
不是重力場,也不是極寒。
而是風暴中那些看似微不足道的沙塵。
火星的沙子,和地球上的截然不同。
這裡沒有液態水的潤滑,隻有長達幾億年的劇烈風化。
每一粒暗紅色的沙塵,都被物理法則打磨到了微小的納米級。
更致命的是,它們富含劇毒的高氯酸鹽。
在時速兩百公裡的狂風裹挾下。
這些帶有強烈靜電和強腐蝕性的微塵,變成了無孔不入的物理死神。
「嗤——!」
一聲刺耳的泄壓聲,在趙剛的通訊頻道裡突兀地響起。
位於佇列左翼的三號重型工程車,猛地頓住了。
地球工程學引以為傲的航天級高分子密封圈。
在微細粉塵的瘋狂切割和高氯酸鹽的化學腐蝕下。
連十分鐘都沒有撐過去。
密封圈瞬間崩解、碎裂。
肉眼不可見的劇毒粉塵,順著破裂的物理縫隙。
猶如水銀瀉地般湧入了傳動艙和控製中樞。
精密的微晶晶片瞬間發生短路,在控製麵板下爆出一團團微弱的藍色電火花。
重型引擎的空氣過濾道被徹底糊死。
那台重達一百二十噸的鋼鐵巨獸,在原地劇烈地抽搐了幾下後。
發動機發出一聲沉悶的哀鳴,徹底失去了動力。
像一具冰冷的屍體,死死地趴在了風暴之中。
這僅僅是一場大屠殺的開始。
「五號車報告!進氣道堵塞,引擎溫度過載,主軸鎖死!」
「十七號車報告!液壓係統管路被腐蝕擊穿,無法轉向!」
「二十二號車中樞短路!係統重啟失敗!」
刺眼的紅色故障警報,像催命的音符。
在先遣隊的公共頻道裡瘋狂跳動。
趙剛站在風暴中,透過外骨骼的戰術護目鏡。
眼睜睜地看著那些在地球上堅不可摧的重型機械。
在這片古老的紅色地獄麵前,展現出了致命的脆弱。
它們就像是患了重度哮喘的病人。
在漫天的暗紅色狂沙中,一輛接著一輛地熄火、拋錨。
人類引以為傲的現代科技。
在降落火星的第一個小時裡,迎來了慘烈的物理學水土不服。
被這顆星球的微塵,直接降維擊潰。
火星的太陽,落山了。
那顆比地球上看起來小了一圈的蒼白恆星。
被暗紅色的沙暴徹底吞沒。
失去了陽光的照射。
火星那層隻有地球百分之一密度的稀薄大氣,根本鎖不住任何熱量。
真正的赤色地獄,隨著黑夜的降臨,徹底露出了最殘忍的底牌。
溫度感測器上的數字,開始以斷崖式的速度瘋狂跳水。
零下六十度。
零下九十度。
零下一百二十度。
如果說無孔不入的微塵是割喉的鈍刀。
那絕對的極寒就是一擊斃命的重錘。
地球重工業引以為傲的軍工級防凍液,在突破了物理極限的冰點後。
瞬間變成了粘稠的膠狀物。
緊接著,徹底凍結。
「啪!哢嚓——!」
狂風中,傳來了一陣接一陣清脆的爆裂聲。
那是重型工程車外部暴露的液壓管路,被極寒生生凍裂的聲音。
失去流動性的傳動油膨脹、結晶,無情地撐破了高分子管壁。
那些原本能輕易舉起幾十噸重物的機械臂,如同被挑斷了腳筋的巨獸。
重重地砸在玄武岩上,瞬間僵死。
短短三個小時。
隨著最後一點餘溫被風暴帶走。
首批登陸的五十台重型機械,報廢率直接飆升至百分之七十。
趙剛穿著厚重的液壓外骨骼,站在漆黑的異星荒原上。
他的周圍,是一片由地球最高工業結晶組成的鋼鐵墳墓。
戰術照明燈打在那些結滿白色寒霜、徹底趴窩的履帶車上。
反射出令人絕望的死寂。
水土不服。
這是一場單方麵的物理學屠殺。
他們引以為傲的現代科技,在火星的第一個夜晚,就幾乎全軍覆沒。
主控室裡。
裴皓月看著戰術螢幕上大片熄滅的綠色訊號源。
眼神猶如外麵的極寒一般冰冷。
第一座聚變高爐必須建起來。
如果無法在接下來的幾天內完成地基和溫控棚的搭建。
等鎮海號的剩餘電量耗盡,全艦三千人都會在這個鐵罐頭裡活活凍死。
沒有退路。
機器死了,但工程不能停。
「女媧,清點一號倉庫。」
統帥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裡響起。
沒有任何溫度,也沒有任何對大自然的妥協:
「調出所有的承重鋼索、滑輪組和高強度槓桿。」
趙剛猛地抬起頭,透過麵罩看向鎮海號龐大的輪廓。
他明白了老闆的意思。
那是最原始、最笨拙,但也最不受極端氣候影響的物理法則。
裴皓月下達瞭如同古埃及監工般殘酷的指令:
「通知全艦工程兵。」
「機器癱了,就用人。」
「穿上艙外太空衣,靠凡人的肉體和槓桿。
去把火星的地基給我拉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