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令下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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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絕對冷酷的宇宙物理法則麵前,統帥的獨裁是最高效的生存法則。
主控室的操作員們機械地敲擊著鍵盤。
他們輸入著那一連串如果在地球上、足以被送上星際軍事法庭的違規程式碼。
「主軸定向鎖死裝置,解除。」
「全艦姿態平抑陀螺儀,強製停機。」
「左舷四號、七號姿態調整引擎,滿載噴射。」
太空中沒有空氣阻力。
但要讓一千五百萬噸的絕對質量,在自由落體中完成一百八十度的姿態調頭。
依然需要龐大到令人咋舌的能量,去強行克服那股排山倒海般的原始慣性。
鎮海號那長達兩公裡的龐大艦體,開始在火星的高軌道上緩慢旋轉。
這是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遲緩。
伴隨著姿態引擎噴射出的刺眼高壓氣流。
鋼鐵骨架的最深處,傳出了一陣陣令人牙酸的沉悶扭曲聲。
那是千萬噸級特種金屬在引力井中發生應力重組時,發出的痛苦悲鳴。
主控室五十米寬的全景舷窗外。
那堵原本死死壓在所有人視網膜上的赤紅色巨牆,開始緩緩傾斜、翻滾。
最終,徹底從前方的視野中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無垠、冰冷且漆黑的深空星海。
全艦三千名被死死鎖在抗荷座椅上的拓荒者,陷入了更加深沉的恐懼。
他們看不見地麵了。
鎮海號完成了致命的翻轉。
它將最堅固的、摻雜著烈士骨血的暗銀色撞角,指向了逃離火星的漆黑深空。
卻將全艦最脆弱、最核心的十二萬噸級氦-3聚變引擎。
直直地對準了下方正在瘋狂逼近的火星赤道荒原。
這是一場背對著深淵的死亡墜落。
人類原本就瀕臨崩潰的心理防線,在這一刻被物理盲區徹底擊穿。
沒有人知道毀滅的撞擊會在哪一秒到來。
被固定在座椅上的凡人們,隻能聽著頭盔裡不斷飆升的重力加速度警報。
感受著失重感被下墜的撕扯感一點點無情地取代。
就像是被蒙上雙眼的死囚,正被人一點點推下萬丈懸崖。
「艦體姿態重置完畢。」
蘇清越死死抓著戰術台的邊緣,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慘白。
她看著雷達上筆直下墜的紅色軌跡,聲音顫抖:
「老闆……」
「我們現在,完全把後背交給了火星的引力場。」
戰術終端上的下墜速度,已經突破了每秒八公裡。
這不再是一艘星際戰艦。
在火星重力場的瘋狂拉扯下。
它已經變成了一顆質量高達一千五百萬噸的純粹動能武器。
每一次秒針的跳動。
都在讓這頭鋼鐵巨獸的下墜勢能成倍飆升。
主控室裡沒有任何人說話。
隻有「女媧」超算陣列因為極度過載,發出的微弱蜂鳴聲。
蘇清越的雙眼死死盯著全息螢幕。
無數條複雜的拋物線和推力模型在她的瞳孔中瘋狂閃爍。
她必須在這場死亡自由落體中,找出一個絕對完美的物理平衡點。
在傳統航天學中,這種操作被稱為「自殺式反推」。
對於一千五百萬噸的質量來說,容錯率為絕對的零。
「如果點火太早。」
蘇清越乾澀的聲音在頻道裡響起,像是在給自己做心理建設:
「鎮海號剩餘的聚變工質,會在半空中提前耗盡。」
「我們會在距離地麵幾百米的地方失去動力,變成一坨自由落體的鐵疙瘩。」
「如果點火太晚。」
「引擎的反推力,將根本來不及抵消這股恐怖的重力加速度。」
「千萬噸的質量,會帶著未燃盡的核火,直接把火星赤道砸出一個人工隕石坑。」
物理法則,在這裡展現出了它最冷酷、最不講人情的一麵。
它不需要你有多麼悲壯,不需要你有多麼堅韌的意誌。
它隻認資料。
隻認質量、速度與推力的絕對公式。
「嗡——」
「女媧」的資料瀑布終於停止了滾動。
一個刺眼的猩紅色數字,被死死鎖定在了大螢幕的最中央。
蘇清越看著那個數字,甚至忘記了呼吸。
「極限點火高度,測算完畢。」
她的聲音顫抖得幾乎變了調:
「五十公裡。」
五十公裡。
如果在地球上,這是普通民航客機永遠無法觸及的平流層之巔。
但對於此刻以軌道速度瘋狂墜落的鎮海號來說。
五十公裡的垂直距離。
隻夠一個碳基生命,眨一次眼睛。
這意味著,主引擎點火的容錯率,被死死卡在了毫秒級。
早一毫秒,墜毀。
晚一毫秒,粉碎。
三千條人命,一千五百萬噸的地球工業結晶。
全部懸於這轉瞬即逝的零點幾秒之間。
裴皓月站在戰術台前,深邃的目光盯著那個紅色的數字。
他的臉上沒有任何多餘的表情。
他緩緩伸出右手,懸停在那枚連線著十二萬噸級氦-3聚變引擎的物理點火鍵上。
「全艦,抗荷鎖死。」
統帥冰冷的聲音,成了這場死亡狂飆中唯一的錨點:
「準備迎接,重力的反噬。」
鎮海號龐大的艦體,終於砸進了火星的平流層。
哪怕這裡的二氧化碳密度隻有地球的百分之一。
但在每秒八公裡的恐怖墜落速度下。
微弱的氣動摩擦,依然讓艦體外層的特種複合裝甲泛起了一層詭異的暗紅色。
艦艙內。
三千名拓荒者被粗大的液壓抗荷鎖,死死固定在座椅上。
在這股不斷飆升的下墜過載中,他們連一根手指都無法動彈。
臉上的肌肉被重力扯得徹底變形,連呼吸都變成了一種撕裂肺泡的折磨。
深空航行時的加速,是循序漸進的。
那像是一種將人慢慢按進深水的重壓。
但「急剎車」不同。
這即將是一場純粹的物理學車禍。
尤其是那根橫貫兩公裡的千萬噸級主龍骨。
在離開地球引力井時,它承受的是從艦尾向艦艏的推力。
而現在。
伴隨著艦體的倒轉,它即將承受完全反向的、足以將鋼鐵撕成碎片的恐怖剪下力。
那個在八個月前,被十三名凡人用血肉和特種鈦合金強行焊死的致命斷裂帶。
即將迎來最殘暴的物理檢驗。
趙剛被倒掛在第一工程艙的抗荷椅上。
他的視網膜螢幕上,死死鎖定著主龍骨的實時應力儀表。
太空中沒有聲音。
但切入大氣層後,微弱的氣動震顫,順著一千五百萬噸的鋼鐵骨架。
清晰地傳進了每一個人的耳膜。
「嘎吱——嘎吱——」
那是十二萬噸的核心聚變底座,在引力的拉扯下,與主龍骨卡榫之間發出的摩擦聲。
沉悶。
刺耳。
就像是一頭即將被活生生拆解的遠古巨獸,在墜入深淵前發出的痛苦呻吟。
指標在黃色的警戒區邊緣瘋狂跳動。
焊縫處的鈦合金在哀嚎。
趙剛瞪大了充血的雙眼,死死咬緊了牙關。
口腔裡已經瀰漫開濃重的血腥味。
他幫不上任何忙。
凡人的血肉之軀,在行星級別的重力陷阱麵前,甚至連當緩衝墊的資格都沒有。
全艦三千人,就在這令人牙酸的金屬撕裂聲中。
背對著那片正在瘋狂逼近的赤色大地。
等待著那柄名為「反衝過載」的無形重錘,狠狠砸向他們的五臟六腑。
五十公裡紅線。
隻剩最後三秒。
五十公裡。
測距儀上的紅色數字,瞬間歸零。
裴皓月的右手,重重地砸在了那枚物理點火鍵上。
沒有任何循序漸進的預熱程式。
沒有任何為了照顧碳基肉體而設定的緩衝閥門。
他直接越過了「女媧」係統的所有安全警戒線。
將那台十二萬噸級氦-3聚變主引擎的輸出功率。
在一瞬間,死死推到了百分之百。
「轟——!!!」
哪怕火星的高空大氣稀薄,巨大的能量爆發依然引起了恐怖的震盪。
一千五百萬噸的下墜慣性,在這一秒,迎頭撞上了千萬噸級的絕對反衝推力。
這是最純粹、最暴力的物理學對撞。
狂暴的過載G力,像一柄看不見的萬噸重錘。
毫無保留地,狠狠砸向了全艦三千名拓荒者的胸口。
「哢嚓。」
令人毛骨悚然的骨裂聲,在各個工程艙室內沉悶地響起。
抗荷座椅的液壓鎖死死勒住凡人的軀體。
數十名體質稍弱的工程師,當場被勒斷了肋骨。
恐怖的減速重壓下,他們的眼角膜瞬間充血爆裂。
鮮艷的鼻血不受控製地從麵罩下噴湧而出,糊滿了半個頭盔。
趙剛倒掛在艙壁上,死死咬緊了牙關。
哪怕兩顆後槽牙被硬生生咬碎,哪怕鮮血順著喉管倒灌。
他也沒有發出一聲慘叫。
比肉體更痛苦的,是這艘鋼鐵巨艦。
那根兩公裡長的主龍骨,在正反兩股毀天滅地的力量夾擊下。
發出了足以撕裂耳膜的金屬悲鳴。
整個艦體在半空中發生了肉眼可見的劇烈彎曲。
彷彿下一秒,這頭星際巨獸就會從中間被活生生折斷。
解體成漫天飛舞的鈦合金碎片。
但在艦體之外。
火星那原本漆黑死寂的赤道夜空,被徹底點燃了。
一道長達十幾公裡的幽藍色等離子尾焰,從艦尾的核心噴口中轟然刺出。
它的核心溫度高達數百萬攝氏度。
那根本不是常規的火箭推進器。
那是一顆被人類用極致的工業暴力,強行引爆在異星平流層裡的藍色恆星。
刺眼的聚變強光,以不講道理的姿態,瞬間撕裂了周圍上百公裡的黑暗。
在這輪人造太陽的照耀下。
火星地表那條縱橫交錯、深不見底的龐大傷疤——水手穀。
在數億年的死寂之後,第一次被照耀得如同白晝。
鎮海號正在瘋狂減速。
但那道足以氣化一切的聚變尾焰,卻比艦體本身先一步,舔舐向了下方冰冷的大地。
聚變等離子體,比一千五百萬噸的艦體更早觸及了火星大地。
那是核心溫度高達數百萬攝氏度的人造星火。
沒有震耳欲聾的爆炸聲。
在絕對的物理高溫麵前,火星赤道荒原上的紅褐色岩石甚至連燃燒的資格都沒有。
它們被瞬間氣化。
數億年未曾流動的堅硬地殼,在零點幾秒內被恐怖的尾焰直接融穿。
一個直徑超過五公裡的龐大岩漿池,在水手穀的邊緣被強行刨了出來。
狂暴的反衝氣浪,猶如一柄無形的巨型鐮刀,貼著火星地表橫掃而出。
時速超過八百公裡的衝擊波,捲起漫天赤紅色的沙塵。
形成了一道高達萬米的沙塵海嘯,向著四麵八方瘋狂推平一切。
在這片宛如末日的混沌之中。
鎮海號那長達兩公裡的龐大艦體,終於撕裂了漫天的沙暴,緩緩降下。
十二萬噸級的主引擎在裴皓月的高頻微操下,開始逐漸收束功率。
一千五百萬噸的下墜動能,被硬生生地抵消到了安全閾值之內。
「警告,地表溫度超過三千攝氏度。」
「女媧」的機械音在劇烈顛簸的主控室裡迴蕩。
「即將發生物理接觸。」
「轟隆隆——」
伴隨著一陣讓所有人五臟六腑都快要移位的沉悶巨響。
鎮海號那厚重的艦尾裝甲,重重地砸進了那片沸騰的岩漿之中。
巨大的質量壓迫著熔岩向外翻滾。
暗紅色的鐵水夾雜著白色的氣化煙霧,順著深灰色的特種複合裝甲瘋狂向上攀爬。
整艘星際巨獸在岩漿池中劇烈地搖晃、下沉。
最終,憑藉著千萬噸級的龐大體積和底盤結構,死死卡住了下方的基岩地層。
引擎徹底熄火。
足以壓碎骨骼的極限過載瞬間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火星那隻有地球三分之一的真實引力。
死寂。
除了艦體外圍熔岩翻滾的氣泡破裂聲,全艦鴉雀無聲。
主控室裡。
趙剛大口吐出喉嚨裡的淤血,虛弱地癱倒在抗荷座椅上。
液壓鎖緩緩解開,他跌撞著爬向底部的觀察窗。
他透過濾光玻璃往下看。
鎮海號,這艘耗盡了地球心血的文明旗艦,並沒有降落在一片平坦的泥土上。
裴皓月用絕對的物理暴力,硬生生在火星的赤道上砸出了一個熔岩地獄。
而他們,正坐在這個地獄的最中央。
統帥站在戰術台前,鬆開了那枚物理點火鍵。
他抹去嘴角震出的鮮血,眼神如同這真空一般冰冷。
降落完成了。
但這隻是火星對他們展開殘酷折磨的,第一秒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