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百四十個地球日。
這是『鎮海號』在深空捷徑軌道上滑行的時間。
距離那場以血肉淬火的近地軌道災難,已經過去了整整八個月。
在這段漫長到足以將碳基生命的靈魂徹底抽乾的歲月裡。
這艘長達兩公裡、質量高達千萬噸級的星際巨獸,一直保持著絕對的靜默。
為了節省寶貴的聚變工質,以應對未知的降落。
在完成最初的持續加速後,裴皓月下令關閉了主引擎。
整艘巨艦猶如一具在真空中漂流的龐大鋼鐵棺材。
依靠著恐怖的初始慣性,在漆黑的宇宙幕布上無聲地向著深淵滑落。 ->.
趙剛站在主控室邊緣的觀察窗前。
作為接替前任隊長王磊遺誌的工程骨幹,他那張原本粗獷的臉龐,此刻瘦削得幾乎脫相。
深陷的眼窩裡布滿了瘮人的紅血絲,下巴上長滿了淩亂的胡茬。
但他那雙略顯渾濁的眼睛,卻死死地盯著防輻射玻璃外。
景色,已經徹底變了。
在離開地球的前三個月裡。
目的地「火星」,在舷窗外不過是無垠星海中一顆微弱的紅色針尖。
它和周圍冰冷的恆星沒有任何區別。
但現在。
那顆針尖,已經膨脹成了一頭吞噬一切的深淵巨獸。
沒有上下之分,沒有左右的盡頭。
一顆暗紅色的、表麵布滿猙獰隕石坑與巨大幹涸河床的龐大球體。
蠻橫地、霸道地占據了主控室舷窗外百分之百的視野。
它太大了。
大到在這艘兩公裡長的巨艦上,根本無法用肉眼看清它的全貌弧線。
對於此刻身處鎮海號上的三千名拓荒者來說。
火星不再是一顆漂浮在書本上的遙遠星球。
而是一堵無邊無際的、帶著鐵鏽與死亡氣息的赤紅色巨牆。
這堵巨牆,正以一種令人窒息的物理壓迫感。
死死地貼在每一個凡人的視網膜上。
「測距雷達更新。」
主控室內,「女媧」那長達八個月未曾改變過語調的機械音,終於泛起了一絲波瀾。
「鎮海號物理坐標變更。」
「距離火星高軌道引力圈邊界,還剩最後三十萬公裡。」
熒惑。
這顆在地球古代星相學中象徵著戰爭、死亡與災亂的赤色星辰。
終於向這群跨越了幾億公裡深空天塹的地球骨血。
投下了它那冰冷、死寂,且充滿物理惡意的注視。
兩百四十個日夜。
在地球上,這是四季更迭的輪轉。
但在鎮海號封閉的鋼鐵腹腔裡,時間早就失去了意義。
沒有日出,沒有日落。
隻有維生係統迴圈泵那永恆不變的低頻嗡鳴。
像一把生鏽的鈍刀,在長達八個月的絕對幽閉中,一寸寸地鋸著每一個人的神經。
沿著長達一公裡的中軸生活區走廊望去。
冷白色的LED照明燈下,三千名拓荒者猶如遊蕩在鋼鐵墳墓裡的遊魂。
他們是地球上意誌最堅韌的重工骨血。
但在宇宙那令人絕望的空曠與死寂麵前。
碳基生命脆弱的心理防線,已經被拉扯到了徹底崩斷的邊緣。
趙剛靠在冰冷的艙壁上,大口地喘著粗氣。
這位繼承了星際脊樑的硬漢。
此刻,夾著一根沒點燃的合成菸捲的手指,卻在不受控製地劇烈發抖。
深空幽閉恐懼症和重度抑鬱,正在像無形的瘟疫一樣在艦艙內蔓延。
所有人的麵容都枯槁得如同風乾的岩石。
深陷的眼窩裡,紅血絲如同蛛網般爬滿了渾濁的眼白。
有人蜷縮在角落裡,無意識地用指甲瘋狂摳著鈦合金牆壁,十指鮮血淋漓卻渾然不覺。
有人死死盯著迴圈水管裡偶爾冒出的氣泡,一盯就是整整十個小時。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汗酸、機油與絕望混合的味道。
那是一種足以將靈魂碾碎的壓抑感。
就像是三千隻被死死封在鐵罐頭裡的螞蟻,被隨手扔進了沒有盡頭的絕對黑夜。
所有人都在硬撐。
憑著潛意識裡的最後一口氣在死死咬牙。
隻要在這條死寂的軌道上再多航行一天,甚至哪怕隻是多幾個小時。
這三千名沒有被深空物理法則殺死的星空前鋒。
就會在精神的徹底崩塌中集體發瘋,淪為一具具行屍走肉。
裴皓月站在主控室的高台上,冷冷地俯視著這一切。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這群凡人的靈魂,已經到達了碎裂的臨界點。
他們需要泥土。需要引力。
需要一個能夠讓雙腳踩上去的,哪怕是煉獄般的實體。
「滴。」
主控室的擴音器裡,響起了一聲清脆的電子提示音。
長達八個月的恆定泵鳴,在這一刻被突兀地打破。
「女媧」的機械音傳遍了長達兩公裡的鋼鐵艦體。
「鎮海號已切入火星高軌道引力圈。」
「深空捷徑航行階段,結束。」
「正在捕獲目標天體引力引數,準備進入泊入程式。」
走廊裡,趙剛愣住了。
他手裡那根早就被捏得變形的合成菸捲,吧嗒一聲掉在了冰冷的鈦合金甲板上。
死寂了整整兩百四十天的艦艙裡,突然爆發出一陣猶如瀕死之人的粗重喘息。
那是三千名星際拓荒者,在同一秒鐘不可置信地倒吸涼氣的聲音。
緊接著。
一陣微弱、壓抑、甚至帶著沙啞哭腔的歡呼聲,順著通風管道在全艦蔓延。
有人激動地用額頭抵著艙壁,任憑渾濁的眼淚沖刷著臉上厚厚的油汙。
有人死死抱住身邊同樣麵容枯槁的戰友,裂開乾裂流血的嘴唇,露出比哭還要難看的笑容。
到了。
終於到了。
對於這群精神瀕臨崩潰的碳基凡人來說。
隻要有恆定的地心引力,隻要腳下有真實的泥土。
哪怕那是布滿劇毒和強輻射的異星荒原,也比這沒有任何上下左右的深空墳墓要強上一萬倍。
他們天真地以為,最折磨人的地獄航程已經結束。
終於可以踏上那顆紅色的星球,去大幹一場。
但在中央主控室裡。
裴皓月站在高台上,注視著全息螢幕的眼神,卻比外麵的絕對零度還要冰冷。
蘇清越站在戰術台前。
她沒有理會艦艙裡傳來的微弱歡呼。
而是死死盯著「女媧」剛剛建立的火星行星大氣物理模型。
她那原本因為抵達終點而勉強泛起一絲血色的臉頰。
在看清資料的短短半秒鐘內,刷地一下慘白如紙。
艙外的歡呼,成了最諷刺的背景音。
這微弱的希望,在無情的宇宙法則麵前,連一秒鐘都沒能撐過去。
「老闆……」
蘇清越猛地抬起頭,手指在螢幕上劇烈地顫抖。
她的聲音裡,透出了比當初麵對龍骨斷裂時還要深沉的絕望:
「我們……」
「根本下不去。」
歡呼聲還在底層的通風管道裡隱隱迴蕩。
主控室裡,卻陷入了比真空還要死寂的冰冷。
全息投影在裴皓月麵前展開。
一顆緩緩自轉的暗紅色三維星球,被密密麻麻的物理引數徹底解剖。
蘇清越死死咬著毫無血色的嘴唇,將一份環境探測報告推到了主螢幕的正中央。
「大氣密度探測完畢。」
她的聲音乾澀得像是在咀嚼沙子:
「火星表麵大氣壓,平均隻有地球的百分之一。」
地球的百分之一。
在地球上,太空飛行器重返大氣層,可以依靠濃密的大氣摩擦進行氣動減速。
哪怕是幾十噸重的廢棄衛星,也會在劇烈的摩擦中大幅度降速甚至燒毀。
但在火星。
這層薄如蟬翼的二氧化碳氣體,對於鎮海號來說。
約等於不存在。
「艦長兩公裡,滿載實體質量超過一千五百萬噸。」
蘇清越調出了一段殘酷的物理模擬動畫:
「憑藉鎮海號的恐怖質量和下墜慣性。」
「火星這點稀薄的大氣,根本無法提供任何有效的氣動阻力。」
「艦體底部的隔熱瓦,連起碼的摩擦力都吃不到。」
「超重型降落傘呢?」
一旁的副官顫抖著聲音,死死抓住最後一根稻草。
「那是給一兩噸重的無人探測器用的!」
蘇清越猛地轉過頭,雙眼通紅地低吼:
「給一千五百萬噸的星際戰艦用降落傘?」
「除非你能立刻用碳納米管,織出一張麵積比整個亞洲還要大的傘麵!」
「就算有這種傘,在撐開的瞬間,也會被千萬噸的重力加速度直接撕成原子狀態!」
主螢幕上的物理模擬動畫,無情地給出了最終的演算結果。
代表鎮海號的銀色模型,在切入火星大氣層的瞬間。
沒有任何減速的跡象。
它筆直地穿透了那層稀薄的紅霧。
就像一顆純粹的實心鐵流星,帶著令人絕望的動能,狠狠砸在火星的赤道表麵。
隨後,在一場相當於幾百顆氫彈同時爆炸的衝擊波中,化作一團粉碎的廢鐵與血泥。
沒有降落。
在冰冷而嚴謹的宇宙物理法則麵前。
大自然直接宣判了這艘巨艦的死刑。
鎮海號此刻的軌道行為,在天體物理學上隻有一個殘酷的專有名詞:隕石撞擊事件。
沒有減速。鎮海號已經被火星的重力場徹底捕獲。
這不是降落。這是一場毫無懸唸的自由落體。
一千五百萬噸的恐怖質量,在行星引力的無情拉扯下,開始瘋狂加速。
主控室的戰術螢幕上,原本平緩的軌道曲線,此刻變成了一條直插地心的死亡銳角。
刺眼的紅色撞擊倒計時,開始在每一個拓荒者的視網膜上跳動。
「三小時四十五分。」
「女媧」的機械音,做出了最後的物理學宣判。
「預計撞擊點:火星赤道,水手穀邊緣。」
「預計撞擊當量:一千兩百萬噸TNT。」
走廊裡剛剛燃起的微弱歡呼,瞬間被掐斷。
死寂。
比深空還要令人絕望的死寂。
趙剛看著戰術終端上同步重新整理的下墜資料,喉結艱難地滾動了一下。
他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深深的無力感。
在地球上,前任隊長可以拿血肉之軀去硬抗龍骨斷裂。
但在幾億公裡外的異星。
麵對一整顆行星的引力井,碳基生命連掙紮的資格都沒有。
逃逸是不可能的。
鎮海號剩餘的聚變工質,根本不足以支撐這頭千萬噸級的巨獸重新爬出火星的重力陷阱。
要麼安全觸地,要麼粉碎成泥。
主控室裡。
蘇清越和所有操作員都停止了敲擊鍵盤的動作。
在絕對的物理法則麵前,任何常規的降落程式都成了一堆廢紙。
他們隻能絕望地看著舷窗外,那顆暗紅色的星球在視野中以肉眼可見的速度膨脹。
火星地表那些縱橫交錯的巨大峽穀,就像是一張張張開的深淵巨口。
正貪婪地等待著這頭來自地球的鋼鐵獵物。
裴皓月沒有看螢幕。
他獨自一人走到那麵高達五十米的全景舷窗前。
冰冷的光線打在他那張瘦削而冷峻的臉龐上。
這位星際統帥靜靜地注視著腳下那片不斷逼近的赤色大地。
他的眼神裡,沒有對死亡的恐懼。
隻有一種剝離了所有人性的、極度瘋狂的物理計算。
既然常規的氣動減速行不通。
那就隻能用最暴力的方式,去對抗這顆星球的引力。
裴皓月緩緩轉過身。
他那雙深邃的眼睛掃過主控室裡一張張慘白的臉。
然後,下達了這輩子最瘋狂、最違背航行安全常識的指令:
「切斷所有外部姿態平抑係統。」
統帥的聲音沒有任何溫度,像是在訴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解鎖主軸定向鎖死裝置。」
「把艦艏,給我強行調轉一百八十度。」
蘇清越猛地抬起頭,瞳孔劇烈收縮。
「老闆……你要幹什麼?」
裴皓月看著不斷跳動的死亡倒計時,冷冷地吐出了一句話:
「用聚變引擎的尾焰,去犁平火星的地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