災難的最高階別警報,終於在南天門空間站內停歇。
但取而代之的,是死一般的寂靜。
沒有歡呼,沒有慶幸,沒有人在劫後餘生中擁抱流淚。
主控室的全息螢幕上,那艘長達兩公裡的鋼鐵巨獸重新歸於平穩。
但所有人的目光,都死死鎖定在十二萬噸聚變底座與主龍骨的交接處。
在那道剛剛被焊死的深空傷疤上。
三具屬於人類工程師的殘骸,已經與冰冷的特種鈦合金徹底融為一體。
他們用骨血,硬生生填平了物理法則的憤怒。
裴皓月走進了主控室。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他身上的純黑色作戰服殘破不堪,表麵還附著一層在真空中凝結的暗紅色血霜。
這位向來冷酷的星際統帥,拒絕了醫療機器人的掃描。
他拖著因為硬抗引力反衝而瀕臨透支的軀體,一步步走到全頻段廣播的控製檯前。
按下通訊鍵。
「全基地,停止一切非必要作業。」
裴皓月的聲音沙啞,透著濃重的血腥味,卻帶著不容置疑的莊嚴:
「脫帽。」
「為鎮海號的鑄甲者,靜默三分鐘。」
三百公裡的近地軌道上。
三千名艙外拓荒者默默低下了頭顱。
主控室內。
蘇清越和所有操作員紅著眼眶,從座椅上站起,垂首肅立。
太空中原本就沒有聲音。
而此刻,整個人類文明的星空前哨。
更是陷入了一場連心跳聲都顯得多餘的絕對靜默。
視線穿透厚重的大氣層,墜入地球的重力井。
非洲之角,地表防風指揮所。
破曉的微光,順著百葉窗的縫隙,慘白地打在林振東粗獷的臉龐上。
全息投影中,那三分鐘的靜默倒計時正在無聲地流逝。
在他的辦公桌上。
放著三份剛剛由「女媧」係統生成的陣亡通知單。
上麵印著那三名年輕工程師的名字。
紙張很薄,但在林振東的眼裡,卻重得彷彿能壓塌整個地殼。
這位地球的大管家,緩緩伸出右手,拿起了那枚代表著最高許可權的沉重鋼印。
他的手在發抖。劇烈地顫抖。
這雙曾經在槍林彈雨中握著重機槍都不曾抖過半分的鐵手。
此刻卻連一枚小小的印章都快要握不住。
他見過太多生死。
但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同胞在三百公裡外的真空中化作鋼鐵。
這種無能為力的窒息感,幾乎要將他的靈魂撕裂。
「砰。」「砰。」「砰。」
連續三聲沉悶的金屬撞擊聲,在空曠的指揮所裡迴蕩。
鮮紅的印泥,蓋在了那三個年輕的名字上。
紅得刺眼,像極了真空中那一團團瞬間結晶的血霧。
林振東死死咬著牙,沒有讓眼淚掉下來。
地球的代價已經支付。
這三份蓋著鋼印的陣亡名單。
就是人類文明向星辰大海遞交的第一份血染的投名狀。
聯合國降下了半旗。
一艘最高規格的白色無人靈柩飛船,已經從地球的甘迺迪航天中心緊急升空。
林振東在地表準備了最隆重的國葬。
幾十億人都在等待著這三位英雄的遺骨,能夠落葉歸根,回到故土的泥濘中安息。
但在三百公裡外的近地軌道上。
裴皓月看著戰術螢幕上正在靠近的靈柩飛船,冷漠地抬起了手。
「切斷對接信標。」
「拒絕靈柩飛船入港。」
主控室內的所有人猛地抬起頭。
蘇清越難以置信地看著他,聲音發顫:
「老闆……地球在等他們回家。」
「家?」
裴皓月轉過身,深邃的目光透過舷窗,注視著那無垠的深空。
「從他們主動踏出氣閘艙,用肉體去硬撼宇宙法則的那一刻起。」
「那口擁擠、內卷、狹隘的地球重力井,就不再是他們的歸宿了。」
裴皓月下達了違背全人類傳統喪葬倫理的最高指令。
他命令三台最精密的微型工程機器人。
靠近那道被焊死的縫隙。
用等離子射線,極其小心地,將那三具與特種鈦合金徹底碳化、融合在一起的遺骸剝離。
沒有完整的屍骨。
隻有金屬與碳基生命在極限高溫下鍛造出的殘渣。
「送入高能等離子熔爐。」
統帥的聲音沒有任何感情起伏,卻透著一種令人窒息的神聖。
「將他們的殘骸與特種裝甲粉末,進行原子級粉碎。」
主控室裡死一般寂靜。
隻有熔爐運轉的低鳴聲在迴蕩。
十分鐘後。
一罐呈現出深邃、彷彿能吞噬一切光線的暗銀色粉末。
被送到了機械臂的前端。
「把他們,摻入【鎮海號】艦艏的星際裝甲塗層中。」
裴皓月看著那罐粉末。
緩緩舉起了右手,指尖併攏,再次行了一個無聲的軍禮。
他沒有讓這三位凡人回到地球去享受那虛偽的花圈和墓誌銘。
他給了他們星際拓荒者所能享受的,最高階別的物理榮耀。
太空中。
機械臂將那層混雜著烈士骨血的暗銀色塗層,均勻地噴塗在了鎮海號最前端的撞角上。
那裡是整艘巨艦的絕對前鋒。
「從今天起。」
裴皓月的聲音,通過全息直播,在全球七十億人的耳畔迴響。
「他們不再是地球泥土裡的枯骨。」
「他們是鎮海號的第一道護甲。」
「當我們的艦隊撕裂太陽風,直麵宇宙的深淵時,他們,將永遠第一個看著星辰大海。」
地球上。
原本因為裴皓月拒絕歸還遺體而憤怒的政客們,徹底沉默了。
林振東看著螢幕上那抹深邃的暗銀色艦艏,摘下軍帽,狠狠地擦了一把通紅的眼睛。
沒有墓誌銘能比這更偉大。
生於塵埃,死於星海,最終化作文明破浪前行的堅不可摧之盾。
三百公裡的近地軌道上。
南天門空間站那龐大的環形船塢,緩緩向兩側敞開。
數以千計的巨型機械臂,如同剝落的蟲繭一般,一層層從艦體表麵退下。
沒有了腳手架的遮擋。
這艘吸乾了半個地球工業產能的星際巨獸,終於毫無保留地暴露在宇宙的深淵中。
長達兩公裡的流線型艦體。
通體覆蓋著能夠抵禦高能雷射與微隕石撞擊的特種複合裝甲。
在未過濾的刺眼陽光下,泛著一種令人膽寒的深灰色冷光。
它的艦艏呈現出一種利刃般的幾何切割感。
那一抹摻雜著烈士骨血的暗銀色塗層。
猶如一雙永遠不會閉上的眼睛,無聲地注視著深空。
而在艦體的尾部。
那台剛剛經歷了生死劫難的核心氦-3聚變引擎。
猶如一顆沉睡的人造太陽,被死死鎖在厚重的裝甲網內。
地球在它的身下緩緩自轉。
蔚藍色的大氣層和白色的雲旋,成為了這艘星際巡洋艦最宏偉的背景板。
它太龐大了。
龐大到,即便是身經百戰的星際拓荒者。
透過空間站的舷窗看清它全貌的那一刻。
也會產生一種源自靈魂深處的戰慄。
那是人類用凡人血肉對抗物理法則,最終孕育出的鋼鐵奇蹟。
主控室裡。
蘇清越看著螢幕上滾動的自檢瀑布流。
她的聲音因為震撼而微微發顫:
「鎮海號……」
「全係統物理自檢完成。
主龍骨應力,穩定。
引擎預熱閥門,正常。」
「解除最後一道拘束鎖。」
伴隨著四根主牽引索的液壓閥門發出一聲沉悶的轟鳴。
這艘由全人類用鋼鐵和生命澆築而成的兩公裡巨艦,徹底脫離了南天門的所有物理錨點。
它終於迎來了真正意義上的獨立漂浮。
猶如一頭剛剛掙脫了重力井鎖鏈的遠古巨鯨。
傲慢,冰冷,帶著一股足以碾壓一切舊時代審美的壓迫感。
在絕對零度的真空中。
發出了屬於人類星際大航海時代的,第一聲無聲的初啼。
地球。
非洲之角。
漫長的極夜終於過去。
破曉的晨曦,猶如一把金色的利劍,刺破了赤道上空厚重的沙塵暴。
林振東獨自一人,站在那個被廢棄的巨大地表深坑邊緣。
風沙打在他那張猶如岩石般粗糙的臉龐上。
他沒有戴防風鏡,任憑粗糲的沙礫劃過眼角。
他緩緩抬起頭,仰望蒼穹。
在這個沒有任何光學望遠鏡輔助的時刻。
在這個距離地麵三百公裡的絕對高度。
他看到了。
不僅是他,全球幾十億正處於晨昏線上的人類,都在這一刻看到了。
在那片深邃的蔚藍與漆黑交界的近地軌道上。
出現了一顆原本不屬於太陽係的「星辰」。
那是一道長達兩公裡的、閃爍著冰冷金屬光澤的耀眼鋒芒。
那是【鎮海號】。
它冷酷而傲慢地反射著恆星的光芒。
它的艦身太龐大了。
龐大到在地球表麵,憑肉眼都能清晰地捕捉到它那極具壓迫感的幾何輪廓。
它就像懸掛在人類頭頂的星空圖騰。
林振東死死盯著那顆人造的星辰。
他的腦海裡,閃過了無數個日夜的瘋狂與絕望。
歐洲車間裡累到吐血的精密車床工人。
西伯利亞凍土上被凍掉手指的鑽井老兵。
防風所裡堆積如山的物資帳單。
還有剛剛蓋上鮮紅鋼印的,那三份薄薄的陣亡名單。
為了天上這頭鋼鐵巨獸。
地球,幾乎流幹了最後一滴工業的血。
一陣猛烈的晨風吹過。
這位在槍林彈雨裡扛過重機槍、在華爾街金融海嘯中麵不改色的硬漢管家。
突然雙膝一彎,重重地跪在了粗糙的沙地上。
他死死咬著劇烈顫抖的嘴唇。
喉嚨裡,發出了一陣受傷野獸般壓抑的嗚咽。
兩行滾燙的濁淚,終於徹底失控地奪眶而出。
順著他那布滿滄桑與血絲的臉頰,一滴一滴,重重地砸進乾涸的泥土裡。
「值了……」
林振東仰著頭,看著天際線上的星際巨艦。
他一邊流淚,一邊像個瘋子一樣,對著無垠的深空嘶吼:
「老子榨乾了地球的骨血……」
「但我們的血,沒有白流!」
三百公裡的近地軌道。鎮海號,主艦橋。
裴皓月站在那麵高達五十米的巨型全景舷窗前。
他身上那套純黑色的作戰服還未更換,表麵依舊殘留著暗紅色的血霜。
在他身後,是一百二十名全副武裝的星艦軍官。
所有人如同一尊尊冰冷的鋼鐵雕塑。
屏息凝神,等待著統帥的最後指令。
腳下,是長達兩公裡的鋼鐵脊椎。
是十三名敢死隊員用命焊死的星際長城。
「主引擎預熱完畢。」
蘇清越的聲音在空曠的艦橋內迴蕩,帶著壓抑不住的激盪。
「聚變核心,臨界點突破。」
裴皓月緩緩抬起眼眸。
深邃的目光穿透了麵前漆黑的宇宙深淵。
他看向了遙遠的星海深處。
看向了那顆閃爍著暗紅色光芒的孤寂星辰。
熒惑。
火星。
「點火。」
裴皓月的聲音,冷酷,沉穩。
猶如重金屬砸在萬年冰川上。
太空中沒有聲音。
但在這一絕對瞬間,三百公裡外的地球大氣層邊緣,似乎都為之震顫。
那顆重達十二萬噸的氦-3聚變引擎,在真空中無聲地咆哮。
長達十公裡的幽藍色等離子尾焰,猶如一把神明的光劍,瞬間刺破了深空的黑暗!
狂暴的引力波,以鎮海號為中心,向著四麵八方的三維空間層層蕩漾開來。
巨大的反衝推力,讓這頭兩公裡長的鋼鐵巨獸,發出了震顫靈魂的低鳴。
艦艏。
那一抹摻雜著三名烈士骨血的暗銀色撞角,率先撕開了無形的宇宙引力網。
死去的英魂,化作了這艘巨艦最鋒利的刀刃。
他們第一個迎接著狂暴的太陽風,死死盯著前方的征途。
裴皓月猛地挺直了脊背。
他緩緩舉起右手,指尖併攏。
向著無垠的深空,向著那顆赤紅色的星球,行了一個最莊重的軍禮。
「鎮海號。」
星際統帥的聲音,切入全球七十億人的頻道。
在這一秒鐘,宣告了人類舊時代的徹底終結。
「目標火星。」
「啟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