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百公裡的近地軌道。
無盡的深空背景下,人類文明迎來了屏息以待的絕對時刻。
長達兩公裡的【鎮海號】主龍骨,歷經無數拓荒者的血汗,終於完成了初步合攏。
此刻,它正像一頭張開巨口的星空骨龍。
等待著被塞入那顆至關重要的金屬心臟——核心氦-3聚變引擎底座。
這是一塊質量高達十二萬噸的特種複合裝甲聚合體。
在失重環境下,它雖然沒有重量,但卻擁有著令人絕望的恐怖慣性。
稍有不慎,哪怕隻是偏離了零點一毫米的對接軌跡。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全,.超靠譜 】
這股巨大的動能,也足以將周圍的鈦合金腳手架連同脆弱的太空人碾成粉末。
王磊倒掛在主龍骨的邊緣死角處。
厚重的艙外太空衣內,汗水早已濕透了高分子內襯,順著脊背冰冷地滑落。
他死死握著電磁牽引索的操縱杆。
布滿紅血絲的雙眼,緊盯著頭盔顯示屏上的對接倒計時。
「主控室,十七號節點牽引力矩正常。物理阻尼器已滿載。」
王磊的聲音在加密頻道裡沙啞而緊繃,帶著濃重的喘息。
「六台主牽引機械臂同步率百分之九十九。準備進行最後的物理接合。」
蘇清越那向來沉穩的聲音,此刻也透出了一絲罕見的微顫。
地球上,幾十億雙眼睛正通過「女媧」的全球全息直播。
仰望著這場史詩級的太空大吊裝。
赤道防風所裡的林振東、聯合國大廳裡的五常首腦。
還有魯爾區和底特律無數剛剛下夜班、滿臉油汙的重工產業工人。
所有人都在不自覺地屏住呼吸。
巨大的引擎底座在六條巨型機械臂的緩慢牽引下,一點點滑入龍骨的預定卡槽。
就在底座與龍骨卡榫即將物理接觸的那一絕對瞬間。
太空中沒有聲音。
沒有震耳欲聾的碰撞交響。
但在「南天門」空間站的中央主控室裡,全息螢幕的幽藍色光芒卻突兀地閃爍了一下。
緊接著。
「滴——!!!」
一聲悽厲到足以撕裂耳膜的最高階別係統警報。
猶如一把淬冰的尖刀,瞬間刺穿了全人類緊繃的神經!
原本平穩流淌的綠色資料瀑布,在剎那間被全麵鎖定。
滿屏跳動的字元,全部化作了象徵著死亡與毀滅的血紅色!
「警告!龍骨承重區應力反饋異常!」
「警告!出現非預期物理形變!」
全人類的心臟,在這一秒鐘,驟然停跳。
刺耳的警報聲在每一個拓荒者的頭盔內瘋狂迴蕩。
王磊死死扒在裝甲邊緣。
太空中沒有空氣傳播聲音,但他通過電磁吸附靴的底部。
清晰地感受到了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高頻震顫。
那是千萬噸級鋼鐵在物理極限下發出的絕望悲鳴。
「女媧,匯報故障源!」
裴皓月的聲音劈開了主控室的混亂,冷厲如刀。
全息螢幕瞬間切換,兩公裡長的鎮海號模型被強行放大。
深紅色的高亮區域,死死鎖定在了十二萬噸聚變引擎底座與主龍骨的對接卡榫處。
「物理法則的懲罰。」
「女媧」的電子音冰冷地宣判了死刑:
「艦體尺度已超過當前材料的應力極限。
向陽麵裝甲溫度高達一百六十攝氏度,背陰麵處於零下兩百七十攝氏度的絕對極寒。」
「聚變底座殘存的預熱輻射,徹底打破了接合處的冷熱力學平衡。」
大螢幕上,光學鏡頭切入微觀層麵。
那些在地球魯爾區和底特律的高爐裡,被幾千萬工人用血汗鍛造得堪稱完美的特種複合鈦合金。
在深空那蠻不講理的極端溫差撕扯下,終於崩潰了。
一道原本隻有幾納米寬的金屬疲勞裂紋,在十二萬噸底座壓上的瞬間。
被恐怖的質量強行撐開!
納米變成微米。微米撕裂成毫米!
地球的重工業已經拚盡了全力。
林振東在地麵上榨乾了所有的產能。
但那些在標準大氣壓和重力井中成型的堅硬鋼材。
終究還是第一次直麵宇宙的深淵巨口。
熱脹冷縮的基礎物理法則,在兩公裡級別的龐然大物上。
化作了最無情的金屬絞肉機。
「哢嚓——!」
王磊頭盔的骨傳導耳機裡,突兀地捕捉到了裝甲內部纖維斷裂的沉悶爆裂聲。
他瞪大了充滿血絲的雙眼。
在距離他不到五米的對接核心區。
一道猙獰的黑色裂痕,像一條漆黑的毒蛇。
瞬間順著主龍骨的銀灰色裝甲表麵,向上瘋狂攀爬了整整三米!
「主控室……」
王磊沙啞的嗓音裡,第一次透出了凡人麵對深空災難時的無力與絕望:
「龍骨介麵……」
「裂開了。」
主控室內的空氣瞬間凍結。
那道黑色的裂紋像是有生命一般,在螢幕上瘋狂蠕動。
「微觀結構正在大麵積崩潰!裂縫擴張速度每秒三點五毫米!」
蘇清越死死盯著力學反饋圖,手指在控製檯上掠出一道道殘影:
「調集一號到四號主牽引臂!增加閉合推力,把它強行壓回去!」
太空中。
四條粗壯的液壓機械臂瞬間噴射出高壓工質。
頂端的電磁吸盤死死抵住聚變底座的邊緣,數萬噸的推力驟然爆發。
沒用。
在兩公裡長、質量達千萬噸級的重金屬溫差應力麵前。
這四條足以在地球上掀翻航母的機械臂,此刻就像是試圖擋住雪崩的樹枝。
「液壓過載!主牽引臂的機械關節出現物理形變!」
「推力不足!我們根本壓不住它!」
王磊倒掛在龍骨上,眼睜睜地看著距離自己隻有幾米遠的裝甲板。
高分子頭盔隔絕了聲音,但他分明能感覺到腳下傳來的狂暴扭曲感。
原本平整的介麵處,已經向外崩開了一道十厘米寬的致命豁口!
絕望的情緒,第一次在這群鋼鐵般的拓荒者心頭蔓延。
一旦龍骨徹底斷裂。
十二萬噸的聚變引擎底座,會像一張被強行拉滿後突然崩斷的巨型彈弓。
它積蓄的恐怖物理形變動能,會在一瞬間把半截龍骨撕成幾萬塊致命的金屬碎片。
這裡是距離地球三百公裡的近地軌道。
沒有任何大氣層的阻力緩衝。
這幾萬塊金屬碎片,會變成一場狂暴的全向金屬風暴。
它們會毫無阻礙地切碎周圍所有的鈦合金腳手架。
會像熱刀切黃油一樣,把「南天門」空間站的維生艙室徹底打穿。
而王磊他們這三千名掛在艙外的工程師。
甚至連慘叫都發不出,就會在零點一秒內被瞬間撕成血霧。
死神已經舉起了鐮刀。
如果僅僅是死三千個人,這群硬漢連眉頭都不會皺一下。
但那是【鎮海號】。
那是全人類傾盡半個地球的輕重工業產能,用無數人的血汗和尊嚴換來的第一艘星際戰艦。
那是人類文明刺破重力井、劍指火星的終極豐碑!
如果它在這裡崩塌解體。
人類的星際開拓夢,將隨著這漫天的金屬碎片,徹底胎死腹中。
「老闆……」
蘇清越轉過頭,眼眶因為絕望的充血而泛紅。
這位向來冷靜的執行長,聲音中帶上了真正的戰慄:
「機械臂鎖不住了。」
「應力閾值將在四十秒後徹底擊穿。」
「鎮海號……要解體了。」
地球。非洲之角防風指揮所。
全息螢幕上瘋狂閃爍的紅光,將林振東那張粗獷的臉龐映照得慘白。
那道不斷攀升的裂紋擴張資料,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正在活生生地鋸開他的心臟。
「四十秒。」
「鎮海號主龍骨即將斷裂,南天門空間站預計遭到毀滅性碎片打擊。」
「女媧」毫無感情的死亡倒計時,在簡陋的指揮所裡刺耳地迴蕩。
林振東死死咬著後槽牙,腮幫子上的肌肉劇烈地抽搐著。
他猛地撲到通訊台前,雙眼通紅地對著麥克風嘶吼:
「赤道一號發射井!重型工程救援船強行升空需要多久?!」
「林總……」
通訊頻道對麵,航天基地的負責人聲音裡帶著絕望的哭腔:
「主聚變引擎強行預熱最快也需要四個小時!
我們……我們來不及了!」
來不及了。
這四個字,化作了無形的萬噸重錘,狠狠砸在林振東的胸口。
遠水救不了近火。
地球重力井到近地軌道那三百公裡的垂直距離,在這一刻變成了生與死的絕對天塹。
林振東看著遙測畫麵上,那些拚命推著機械臂、卻猶如螳臂當車的太空工程師們。
他知道王磊倒掛在那道裂縫旁邊。
他知道那三千名地球上最精銳的骨血,即將在四十秒後化為真空裡的殘骸。
但更讓他痛到無法呼吸的,是那艘船。
為了那段長達兩公裡的龍骨。
地球上幾千萬重工產業工人,在高溫高爐旁熬幹了心血。
半個世界的輕工業為了它停擺。
無數凡人勒緊褲腰帶,把全人類的底蘊一噸噸地送上天。
那是地球文明砸鍋賣鐵,在星空中壘起的第一座豐碑。
現在,這座豐碑要在全人類的注視下,分崩離析。
「砰!」
林振東發出一聲受傷野獸般的悲鳴。
他一拳重重地砸在堅固的防彈玻璃螢幕上。
蛛網般的裂紋瞬間炸開,鮮血順著粗糙的指縫,一滴滴砸在冰冷的控製檯上。
這位在戰火裡從沒掉過一滴眼淚的硬漢管家,眼眶裡湧出了滾燙的淚水。
與此同時。
通過「女媧」的全球同步直播。
曼哈頓的華爾街大亨、西伯利亞的鑽井工人、巴黎街頭的流浪漢。
地球上幾十億人,都在同一時刻死死盯著螢幕。
在這致命的幾十秒裡,地球彷彿徹底停止了自轉。
全人類陷入了集體的窒息。
他們什麼也做不了,隻能絕望地看著死神的倒計時一點點歸零。
眼睜睜地等待著那場剛剛開啟的星際美夢,被宇宙的物理法則無情絞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