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21日。
深圳,觀瀾湖大宅。
「我們深入調查了皓月科技的專利檔案。」
陳安推了推鼻樑上的金絲眼鏡,聲音冷靜客觀,像是在解剖一隻青蛙: 伴你讀,.超貼心
「所有的核心發明人,簽的都是林振東的名字。裴皓月隻是負責商業運作和資源整合。」
「也就是說……」
葉青山眯起眼睛,手指輕輕敲擊著真皮沙發的扶手,發出有節奏的悶響:
「如果沒有了這個林振東,裴皓月就是個沒有牙的老虎?
一個隻會耍嘴皮子的空殼?」
「可以這麼說。」
陳安點頭,翻開調查報告的下一頁:
「而且據我們安插在皓月工廠的眼線回報。
最近因為產能擴充太快,皓月的管理體係非常混亂。」
「林振東作為唯一的CTO,既要管研發,又要管產線良率,還要處理工人糾紛。
他現在壓力巨大,經常在車間裡失控發脾氣。這是挖牆腳的最佳時機——
他在那個位置上,並不快樂。」
葉青山笑了。
那種笑容,像是一隻老練的狐狸看穿了雞窩籬笆上的破洞。
「那就動手吧。」
葉青山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語氣隨意得像是在買菜:
「裴皓月給他多少錢?」
「據說是年薪五十萬,外加年終獎。」陳安回答。
「五十萬?」
葉青山嗤笑一聲,彷彿聽到了什麼天大的笑話:
「裴皓月還真是個黑心資本家。
拿著人家賺幾千萬的技術,就給人家餵這麼點米?
打發叫花子呢?」
他伸出一個巴掌,在空中翻了一下,眼神驟然變得犀利:
「給他五百萬。」
「現金。
隻要簽字,立馬到帳。」
陳安的眉毛跳了一下。
雖然他見過大世麵,但這可是2011年的五百萬,足以在深圳灣買套豪宅了。這個溢價太恐怖了。
「還有。」
葉青山補充道,眼中閃爍著洞悉人性的光芒:
「告訴他,隻要他肯來天瀾集團,我給他建一個五千萬級別的獨立實驗室。」
「不需要他管生產,不需要他管良品率,不需要他去車間受那些泥腿子的氣。」
「他隻需要做實驗。哪怕把實驗室炸了我也給他兜著。」
「對於這種技術瘋子來說,自由比錢更誘人。」
「去吧。」
葉青山揮了揮手,像是在驅趕一隻蒼蠅,又像是在下達必殺令:
「把這把鋤頭揮好了。我要讓裴皓月在一夜之間,變成光桿司令。」
……
東莞,鬆山湖。
林振東回到自己的小辦公室時,已經是淩晨四點。
剛才那場關於「迴流焊溫度」的發火,消耗了他所有的精力。
他感覺自己像是一塊被榨乾了電量的廢舊電池。
他癱坐在那張並不舒服、海綿已經塌陷的辦公椅上,看著桌上堆積如山的檔案——
《D線貼片機拋料率異常報告》
《採購部:關於電解液桶密封性不達標的投訴》
《保安隊:夜班工人打架處理意見書》
……
這些瑣碎、庸俗、與科學毫不沾邊的行政事務,像無數根看不見的繩索,勒得他喘不過氣來。
他隻想安安靜靜地搞研發,想去研究怎麼把電池做得更小,想去攻克TWS耳機的微型封裝工藝。
而不是在這裡跟拉長吵架,跟採購扯皮,跟保安斷案。
「嗡——嗡——」
桌上的私人手機突然震動起來,在寂靜的夜裡發出如同電鑽般刺耳的聲音。
是個陌生號碼。
林振東皺了皺眉。
這個時間點,除了騷擾電話,誰會找他?
他猶豫了一下,還是接通了。
「餵?」聲音沙啞,帶著濃濃的疲憊。
「林振東先生嗎?」
電話那頭傳來一個極其溫和、禮貌,且聽起來就很有修養的男聲,背景極其安靜。
「我是。你是誰?」林振東有些警惕。
「冒昧打擾了。
我是光輝國際的高階合夥人,陳安。」
對方並沒有因為林振東語氣的生硬而改變態度,反而更加誠懇,彷彿一位老友在深夜的慰問:
「我知道您現在可能很累。
實際上,我關注您很久了。
從您在水立方發布會上的那次亮相開始。」
提到水立方,林振東的防備心理稍微鬆動了一些,那是他人生的高光時刻:「有事嗎?」
「林先生,恕我直言。」
陳安的聲音像是有魔力,精準地刺入了林振東此刻最脆弱的神經:
「我覺得您的才華,正在被嚴重浪費。」
「您是天才,是應該坐在恆溫實驗室裡、站在雲端探索未來的科學家。」
「而不是像現在這樣,為了幾塊報廢的電路板,在滿是機油味的車間裡跟一群初中畢業的工人嘶吼。」
林振東握著手機的手猛地一緊,指甲深深掐進肉裡。
對方彷彿在他辦公室裡裝了監控。
剛才發生的一切,甚至他內心深處那無法言說的委屈,都被看得一清二楚。
「你想說什麼?」林振東的聲音冷了下來,但心跳卻開始加速。
「我想給您一個新的選擇。」
陳安圖窮匕見,語速平緩而有力:
「天瀾集團,葉青山董事長,誠摯邀請您擔任集團技術長。」
「年薪五百萬,稅後。」
林振東的呼吸窒滯了一下。
「另外……」陳安頓了頓,丟擲了那個真正的殺手鐧:
「葉總承諾,會在深圳為您建立一座國家級的獨立實驗室。」
「裡麵沒有任何行政雜事,不需要管生產,不需要管良率。
您是唯一的王。」
「所有的裝置、人員、預算,您說了算。」
「林先生,您不需要再為那些瑣事煩惱了。
來我們這裡,您隻需要做一件事——」
「改變世界。」
五百萬。
獨立實驗室。
沒有雜事。
這三個詞像三顆重磅炸彈,在淩晨四點的辦公室裡轟然炸響,震得林振東腦瓜子嗡嗡的。
林振東拿著手機,呼吸變得急促起來。
他下意識地看向窗外。
窗外是漆黑的夜,隻有C棟車間裡傳來的機器轟鳴聲——嗡嗡嗡。
那聲音以前聽起來是金錢的律動。
現在聽起來,卻像是一條沉重的鎖鏈,牢牢地鎖著他的腳踝,把他拖在泥潭裡。
「你可以考慮一下。」
陳安並沒有逼得很緊,高明的獵手懂得留白:
「明天上午十點,我在鬆山湖凱悅酒店的咖啡廳等您。
不管成不成,交個朋友。」
嘟——嘟——
電話結束通話。
林振東拿著手機,呆呆地坐在黑暗中。
螢幕的餘光照亮了他那張充滿糾結和掙紮的臉。
五百萬啊……
他在地下室啃饅頭的時候,連五百塊都要算計著花。
而現在,隻要點個頭,就能擁有哪怕奮鬥十輩子也賺不到的財富。
還有那個夢寐以求的……純粹的科研自由。
他轉過頭,透過玻璃牆,看向隔壁裴皓月的辦公室。那裡的燈已經熄滅了。
「裴總……」
林振東喃喃自語,聲音沙啞得可怕。
……
上午九點三十分。
鬆山湖凱悅酒店的咖啡廳裡,爵士樂優雅流淌。
那個叫陳安的獵頭,正優雅地喝著第二杯拿鐵,時不時看一眼手腕上的百達翡麗,神情篤定。
而此時,在幾公裡外的皓月科技。
林振東並沒有去赴約。但他也沒有工作。
他像尊雕塑一樣坐在自己的工位上,雙眼布滿血絲。
手裡緊緊攥著那個老舊的諾基亞手機,指關節因為用力過度而泛白。
他的麵前擺著一份剛被打回來的《產線良率優化報告》,旁邊是一盒還沒開啟、已經冷掉結塊的腸粉。
耳邊是車間傳來的嘈雜聲——
氣泵的嘶鳴聲、叉車的倒車提示音、還有隔壁辦公室採購員大聲催貨的咆哮聲。
「滋——」
「滴滴——」
「哎呀我都說了沒貨!!」
這些聲音混合在一起,像是一把生鏽的鋸子,在他原本就脆弱的神經上反覆拉扯。
「如果不去,是不是就錯過了?」
林振東在心裡問自己。
那個聲音太誘人了。
不是那五百萬。
而是那句——「您隻需要做一件事:改變世界。」
在這裡,他是總工,也是救火隊員,更是高階保姆。
他要管工人有沒有戴靜電環,要管原材料有沒有受潮,甚至要管食堂的飯菜合不合胃口。
那種在地下室裡,對著電飯煲純粹搞研發的快樂,似乎隨著職位的升高,離他越來越遠了。
他站起身,看著手裡那張裴皓月給他的名片。
又看了看手機裡那個陌生的號碼。
林振東深吸一口氣,抓起那盒冷掉的腸粉,狠狠地扔進了垃圾桶。
「啪。」
他拿起外套,向門口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