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1年2月20日,淩晨兩點。
東莞鬆山湖,皓月科技C棟車間。
夜風帶著嶺南初春特有的潮氣,但車間裡卻燥熱得像個正在全速運轉的蒸籠。
北京水立方的藍色夢幻,已經過去了一週。 追書神器,.超流暢
那裡的香檳、聚光燈、好萊塢巨星和雷鳴般的掌聲。
此刻在這裡顯得如此遙遠,彷彿是上個世紀的記憶。
現實是冰冷的——
訂單像洪水一樣決堤了,但產能這道大壩,快要崩了。
「停!都給我停下!!」
一聲聲嘶力竭、甚至帶著破音的怒吼,穿透了貼片機巨大的噪音,在車間上空炸響。
林振東穿著那件已經三天沒換、領口發黃、沾著黑色機油漬的白大褂,站在D線的傳送帶前。
他手裡抓著一塊剛剛下線、還燙手的PCB電路板。
眼睛紅得像隻因為護食而發狂的兔子,頭髮亂得像個雞窩。
「誰讓你們調高迴流焊溫度的?啊?!」
啪!
林振東把那塊板子,狠狠摔在綠色的防靜電桌墊上,指著麵前那個嚇得瑟瑟發抖的產線拉長:
「你們懂不懂什麼叫熱應力?!
溫升曲線每秒超過3度,陶瓷電容內部就會產生微裂紋!」
林振東的手指在顫抖:
「雖然現在測不出來,但這批貨到了北方,零下十幾度一凍,再一充電發熱,電容立馬就會爆漿!」
「林……林總工。」
拉長是個四十多歲的老員工。
平日裡也是個老油條,此刻卻被這個平日裡說話都會臉紅的年輕人嚇住了:
「是……是銷售部催得急,說今晚必須出貨三千套,如果不提速就來不及了,我們才……」
「催得急就能造垃圾嗎?!」
林振東猛地扯下脖子上的工牌,狠狠砸在地上,塑料外殼碎裂四濺:
「全部返工!這一批兩千塊板子,全部報廢!」
「誰再敢私自改工藝引數,立馬給我滾蛋!天王老子來求情也沒用!」
……
站在二樓連廊上的裴皓月,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他沒有下去製止,甚至有些驚訝。
以前的林振東,是那個躲在角落裡,被人大聲說話都會下意識縮脖子的技術宅
在水立方的發布會上,他甚至會因為激動而當眾痛哭,像個沒見過世麵的孩子。
但今晚,他變了。
變得暴躁、苛刻,甚至……猙獰。
裴皓月緩緩走下樓梯,皮鞋敲擊地麵的聲音在短暫安靜的車間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工。」
裴皓月彎腰撿起地上那塊摔裂的工牌,拍了拍上麵的灰塵,遞給他。
林振東劇烈地喘息著,胸膛起伏。
看到裴皓月,他眼中的戾氣瞬間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深深的疲憊和掩飾不住的慌亂。
「裴……裴總。」
「對不起,我失態了。但是這批貨真的不能發,這是隱患……」
「我知道。」
裴皓月打斷了他,遞給他一瓶水,眼神平靜:「發火是對的。
以後這就是規矩。」
林振東接過水,卻沒有喝。
他轉過身,看著那條停滯的生產線,看著那些因為被罵而滿臉委屈的工人。
突然,他低聲說道:「裴總,你知道我剛纔是怎麼了嗎?」
裴皓月看著他:「怎麼了?」
「剛才那個拉長頂嘴的時候,我聞到了一股味道。」
林振東的手指死死地捏著礦泉水瓶,塑料瓶身發出刺耳的哢哢聲:
「那是電路板過熱燒焦的味道。」
「但這味道,讓我突然想起了我剛來深圳的那一年。」
「那時候我住在布吉的一個地下室裡。
那地方隻有四平米,沒窗戶,牆角永遠在滲水,長著綠色的黴斑。
衣服晾在屋裡三天都幹不了,全是餿味。」
他的聲音很輕,卻透著一股讓人心悸的寒意:
「那時候,我在一家寨廠做技術員。
為瞭解決一個BUG,我三天沒睡。
結果老闆不僅沒表揚我,還當著所有人的麵把圖紙甩在我臉上。」
「他說我是個隻會浪費電的廢物,說我不懂變通,說我……活該一輩子住地下室。」
林振東抬起頭。
那雙充滿血絲的眼睛裡,不再是水立方時的感動,而是一種近乎偏執的野心與恐懼:
「那天在水立方,聽到全場鼓掌的時候,我以為我還在做夢。」
「但剛才,看到這些不合格的板子,我突然醒了。」
他轉過身,指著那堆即將被報廢的物料,眼神兇狠得像是一頭護崽的狼:
「我好不容易,才從那個發黴的地下室裡爬出來。
我好不容易,才穿上了這身白大褂,站到了聚光燈下。」
「我絕對不允許任何人,哪怕是一顆該死的電容,把我再拽回那個泥潭裡去。」
「誰想砸皓月的招牌,那就是要我的命。」
裴皓月看著眼前的林振東。
那個唯唯諾諾的技術員死去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個被恐懼和野心同時驅動的、真正的技術長。
這種變化是殘酷的,也是必須的。
因為在這個吃人的商業叢林裡,隻有對自己夠狠的人,才能守住那來之不易的光環。
「既然要命。」
裴皓月拍了拍林振東的肩膀,語氣平靜而堅定:
「那就把這一仗打好。」
「這批報廢的損失算公司的。
你現在的任務,是把這群隻會擰螺絲的工人,訓練成能造『藝術品』的軍隊。」
「做得到嗎?」
林振東擰開瓶蓋,仰頭一口氣灌下一半的水,冰涼的液體壓下了喉嚨裡的火氣。
他抹了一把嘴,眼神重新變得冷硬:
「做不到,我就自己滾回地下室去。」
說完,他轉身走向那個還愣在原地的拉長,聲音不再咆哮,卻更加令人膽寒:
「看什麼看?開機。
我教你最後一遍。看清楚我的溫控設定。」
裴皓月站在原地,看著林振東重新投入那嘈雜的戰場。
他知道,林振東這道坎,跨過去了。
但皓月科技的坎,才剛剛開始。
因為在工廠大門外。
在那深邃的夜色中,一雙貪婪的眼睛,正盯著這個剛剛覺醒的「技術天才」。
……
清晨,深圳,觀瀾湖高爾夫大宅。
雖然是清晨,陽光明媚,但葉青山並沒有去打球。
他穿著絲綢睡衣,站在巨大的落地窗前,手裡拿著一份剛剛送來的、還密封著的調查報告。
撕開封條。
報告的封麵上印著一張有些模糊的偷拍照片。
照片裡,那個穿著白大褂、頭髮亂糟糟、戴著厚底眼鏡的年輕人,正蹲在路邊吃盒飯。
嘴角還沾著米粒,看起來就像個最普通的流水線工人。
【目標人物:林振東】
【年齡:27歲】
【身份:原深圳賽格電子城維修工/現任皓月科技技術長(CTO)】
【履歷:無名牌大學背景,曾在多家寨廠任職,性格內向,技術偏執。】
「就是這個人?」
葉青山把照片扔在茶幾上,語氣裡帶著一絲難以置信,甚至是荒謬:
「那個把三星都乾趴下的藍色電池,那個讓陳明永奉若上賓的快充技術……
就是這個蹲在路邊,吃八塊錢盒飯的小子搞出來的?」
「千真萬確。」
坐在沙發對麵的,是一個穿著灰色西裝、髮型一絲不苟的中年男人。
他是華南地區最頂級的獵頭顧問,也是天瀾集團的「暗部」代理人——陳安。
陳安推了推眼鏡,語氣冷靜得像是在評估一件商品:
「葉總,我們調查了他的背景。
他是典型的技術天才,但在遇到裴皓月之前,一直懷纔不遇,甚至窮困潦倒。」
「這意味著什麼?」葉青山問。
「這意味著,他是一座沒有被加上鎖的金礦。」
陳安指著照片上的林振東:
「裴皓月雖然發現了他,但還沒來得及給他真正的金手銬。
根據我們的情報,他現在的年薪雖然漲到了五十萬,但在您麵前,這連零花錢都算不上。」
葉青山看著那張照片,眼神逐漸變得貪婪。
他之前輸給了裴皓月,是因為不懂技術。
但現在,既然知道了技術的源頭是「人」,那就回到了他最擅長的領域——用錢砸人。
「隻要鋤頭揮得好,沒有牆角挖不倒。」
葉青山端起咖啡,嘴角勾起一抹陰冷的笑:
「安排一下。
我要見見這個林振東。」
「告訴他,隻要他肯來天瀾。」
「裴皓月給他多少,我給十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