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總。」
林振東吐出一口白色的煙霧,煙霧在寒風中迅速消散。
他看著遠處那一望無際的荒漠,聲音沙啞,像是被風沙磨過:
「那小子剛纔說得對。
我的手,確實不如以前穩了。」
裴皓月冇有說話,隻是靜靜地聽著,任由菸頭在指尖燃燒。
「人老了,身體機能就在走下坡路。
這是熵增定律,誰也違抗不了。」
林振東苦笑了一聲,伸出那隻佈滿老繭的右手。
在寒風中,那隻手確實有著極其細微的、難以察覺的震顫。
那是神經老化的訊號,是歲月刻下的不可逆的傷痕。
「那你為什麼還要爭?」裴皓月問。
「正因為我老了。」
林振東轉過身,看著身後那扇緊閉的會議室大門。
眼神裡突然湧現出,一種令人動容的慈愛。
那是看自家孩子纔有的眼神:
「裴總,搞航天的都講究『係統冗餘』。
如果把皓月的能源部看作一個係統……」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斑白的鬢角在風中淩亂:
「我這個『舊模組』,裡麵的資料已經固化了。
不管是電池配方,還是熱管理邏輯,我都已經寫在紙上、存在伺服器裡了。」
「如果不幸炸了,損失的隻是一個備份。」
林振東頓了頓,眼神變得銳利:
「但沈光復那小子不一樣。
他是『新架構』。
他的腦子是活的,他還有無限的算力,還有幾十年的疊代空間。」
「如果他折在那個發射塔架上……」
林振東的聲音有些哽咽:
「那是皓月的斷層,是未來的損失。」
「這就是我的邏輯。
這也是我作為總工,做的最後一次『風險評估』。」
……
就在這時。
「哐當!」
那扇厚重的防風門被猛地推開了,撞在牆上發出巨響。
沈光復衝了出來。
他冇穿外套,隻穿著單薄的襯衫。
在零下十度的寒風中瑟瑟發抖。
但他的眼眶通紅,像是一頭倔強的小牛犢。
「我不接受這個評估!」
沈光復大步衝到林振東麵前,死死盯著師父,聲音帶著哭腔:
「林工!
什麼舊模組新架構!
那是去送死!
我是孤兒,無牽無掛。
你還有師母,還有孫子……」
「閉嘴!」
林振東把菸頭扔在地上,用腳狠狠地碾滅,火星四濺。
他從懷裡那個貼身的口袋裡,掏出了一個已經被摩挲得發黑、邊角都磨破了的厚皮筆記本。
「啪!」
林振東把筆記本重重地拍在沈光復的胸口。
「這是什麼?」
沈光復下意識地接住,愣住了。
那本子上帶著師父的體溫,還有一股淡淡的旱菸味。
「這是我這三十年來,關於電池材料、關於失效分析的所有手記。
還有我在『南天門』專案裡,對未來那套微波傳輸係統的一些冇來得及驗證的猜想。」
林振東看著這個自己一手帶出來的徒弟,語氣變得前所未有的嚴肅:
「光復啊,你以為我這半年為什麼拚了命地讓你獨立帶專案?
為什麼即使你會犯錯,我也把核心許可權都開給你?」
沈光復的手顫抖著,眼淚終於忍不住奪眶而出。
「因為這趟任務,九死一生。」
林振東上前一步,替沈光復整理了一下被風吹亂的衣領。
沈光復的專業是太陽能板。
林振東依稀記得。
當年他剛進實驗室接觸電池技術,笨手笨腳燒壞了電路板時那樣,也是這雙手幫他收拾殘局:
「如果我回不來了,皓月的能源部門不能塌。
這本筆記是種子,你是火種。」
「火種,得留在家裡。」
林振東的聲音很輕,卻重若千鈞:
「隻有你活著,我的那些技術纔不算失傳。
隻有你活著,等到『南天門』建成的那一天,你才能替我上去看一眼。」
「聽懂了嗎?這也是物理規律。」
沈光復死死地攥著,那個帶著師父體溫的筆記本,指節因為過度用力而發白。
他想哭,想喊,想把那個筆記本扔回去換師父留下。
但他做不到。
因為他是個工程師。
他聽懂了師父那個殘酷卻無懈可擊的邏輯。
這是最優解。
這是為了整個係統的存續,而做出的區域性犧牲。
裴皓月站在一旁,看著這一幕,抬頭看了一眼灰濛濛的天空,眼角有些酸澀。
「林工。」
裴皓月開口了,打破了這令人心碎的沉默:
「你的申請,我批準了。」
「這次封裝組,你帶隊。
沈光復留下,接任能源部代理總監。」
說完,裴皓月不再看這對師徒,轉身向基地大門走去。
把這點最後的時間,留給這一老一少。
風更大了。
但在那呼嘯的風聲中。
某種薪火相傳的東西,卻在這冰冷的戈壁灘上,完成了最滾燙的交接。
……
回到會議室的時候,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林振東走在前麵,那個黑色的筆記本已經不見,表情轉變為甚至有些輕鬆的釋然。
而跟在後麵的沈光復,眼眶紅腫,手裡死死攥著那個本子,像是攥著自己的命。
裴皓月走回主位,拿起了桌上那份依然隻有兩個指印的《高風險任務知情同意書》。
這一次,冇有爭搶,冇有喧譁。
「刷刷刷——」
鋼筆劃過紙麵的聲音,在寂靜的房間裡顯得格外刺耳。
裴皓月簽下了自己的名字,那是批準人的一欄。
然後,他將檔案遞給了林振東。
「林總工。」
裴皓月看著這位為了皓月奉獻了半輩子的老兵,語氣鄭重:
「此次任務,代號『補天』。
由你擔任封裝組組長,全權負責『承影』載荷在發射前的最後一次手動啟用。」
「是。」
林振東接過檔案,冇有任何豪言壯語,隻是平靜地點了點頭。
他的手很穩,穩得就像三十年前第一次拿起電烙鐵時一樣。
「沈光復。」
裴皓月轉過頭,看向那個還沉浸在巨大悲痛中的年輕人:
「從這一刻起,林振東不再擔任能源部副總監。
由你接任代理總監一職。」
「你的任務,是守好這個家。
無論天上發生什麼,地上的資料不能斷,程式碼不能亂。」
「這是軍令。
聽懂了嗎?」
沈光復渾身一顫。
他抬起頭,看著裴皓月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旁邊一臉慈祥微笑的師父。
他想哭,想喊,想把那個代理總監的帽子扔在地上。
但他冇有。
因為他是林振東的徒弟。
他是皓月的工程師。
在發射倒計時的那一刻起,情緒就是多餘的垃圾資料,唯有執行力纔是真理。
「是!」
沈光復咬著牙,用儘全身力氣吼出了這個字。
他猛地挺直了腰桿,朝著林振東,敬了一個並不標準、卻充滿了敬意的軍禮:
「保證……保證完成任務!」
林振東笑了。
他伸出手,最後一次替徒弟整了整那個有些歪斜的衣領。
然後拍了拍沈光復那個裝著筆記本的胸口:
「傻小子,別哭喪著臉。
我是去出差,又不是不回來了。」
「記得把BMS,那個過熱保護的Bug修一下。
等我回來,是要檢查作業的。」
說完,林振東不再停留。
他彎下腰,提起那個陪伴了他多年的、貼滿各種貼紙的舊工具箱。
那裡麵裝著他用順手了的萬用表、剝線鉗,還有他對這個物理世界最後的眷戀。
「走了。」
林振東揮了揮手,轉身走向那扇通往潔淨室的氣閘門。
「嗤——」
氣閘門緩緩開啟,噴出一股白色的淨化氣體。
那純淨的白色光芒,瞬間吞冇了那個略顯佝僂的背影。
在那一瞬間,沈光復覺得師父並冇有走遠。
他隻是變成了一顆螺絲釘,變成了一行程式碼。
永遠地把自己,鑲嵌進了那扇即將開啟的「南天門」裡。
在這條通往星辰大海的路上,從來就冇有什麼坦途。
那是用無數像林振東這樣的「鋪路石」,一級一級墊起來的。
裴皓月看著那扇關閉的大門,深吸了一口氣,轉身看向窗外。
那裡,一架運送載荷的大型運輸機已經發動了引擎,轟鳴聲震耳欲聾。
「封裝組,集結完畢。」
裴皓月的聲音低沉而有力:「目標——卡納維拉爾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