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11月30日
下午,16:30。
發射前T-4小時
佛羅裡達州,甘迺迪航天中心,LC-39A發射台。
這裡是距地麵65米的高空。
佛羅裡達州大西洋沿岸濕冷的強風,夾雜著鹹腥的海水味。
「呼——呼——」
地發瘋似地灌進,甘迺迪航天中心那座傳奇的發射塔架。
金屬護欄在風中發出「咯吱」聲。
而在塔架的儘頭,那個被稱為「白色房間」的狹窄整流罩操作平台上。
林振東正趴在一條,僅容一人通過的檢修通道裡。
他的麵前,是已經矗立在發射台上的獵鷹9號全推力版。
這枚高達70米的白色巨箭,此刻彷彿是一頭正在沉睡的甦醒巨獸。
因為剛剛完成,低溫推進劑的加註測試。
白色的液氧蒸汽,正不斷地從箭體上的泄壓閥中噴湧而出。
伴隨著「嘶——嘶——」的泄壓聲。
將周圍籠罩在一片令人窒息的白色迷霧中。
那不僅僅是霧。
那是零下183攝氏度的極寒吐息。
「呼……呼……」
林振東穿著厚重的防靜電防護服,戴著雙層絕緣手套,呼吸有些急促。
每一次呼吸,濕熱的氣流打在麵罩上,都會迅速結出一層薄薄的白霜,模糊了他的視線。
在他的手邊,是整流罩上那個隻有書本大小的操作口。
透過那個黑洞洞的口子。
借著頭燈的光柱,他能看到裡麵那台被摺疊得,像個精密摺紙藝術品的「承影」。
金色聚醯亞胺薄膜,在黑暗中閃爍著微光。
「林工,聽得到嗎?」
耳麥裡傳來了地麵控製中心裴皓月沉穩的聲音,夾雜著輕微的電流聲:
「T-4小時倒計時已經開始。
液氧管路壓力正常。
你有最後五分鐘時間,手動閉合電池組的主迴路保險。」
「收到。」
林振東的聲音有些發抖。
不是因為害怕,而是因為冷。
在這個高度,在這個充滿了易爆氣體和高壓電場的環境裡,人的本能恐懼會被無限放大。
他清楚地知道。
在他麵前那層薄薄的碳纖維整流罩裡,裝著的是足足2噸重的高能鈉離子電池組。
那是真正的「炸彈」。
隻要他在接通主保險的一瞬間手稍微抖一下,或者產生了一絲靜電火花……
不需要火箭點火。
他和這枚造價六千萬美元的火箭,會在0.1秒內變成卡納維拉爾角上空的一朵煙花。
林振東深吸一口氣,努力讓那隻佈滿老人斑和老繭的右手停下來。
但這並不容易。
越是想控製,手指就越是不聽使喚地在寒風中微微痙攣。
恍惚間,他的眼前似乎又浮現出了1996年西昌那個血紅色的夜晚。
那漫天的火光,那撕心裂肺的警報聲,那股揮之不去的肼燃料燃燒後的腥甜味……
「師父。」
就在這時,耳麥裡突然插進來一個年輕的聲音。
是沈光復。他此刻正坐在幾公裡外的掩體裡,死死盯著遙測資料。
「BMS係統自檢完畢,溫控邏輯正常。」
沈光復的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哽咽,但他依然在儘力保持著專業:
「你可以操作了。
我相信你的手。
它是皓月最穩的手。」
林振東愣了一下。
最穩的手?
他低頭看著自己那雙顫抖的手。
是啊,這雙手握了三十年的電烙鐵,焊過幾百萬個焊點,從冇出過一次錯。
那是肌肉記憶。是刻在骨子裡的工匠本能。
「臭小子,少拍馬屁。」
林振東罵了一句,但這句罵聲似乎驅散了他心頭的陰霾。
他閉上眼睛,調整呼吸。
再睜開眼時,那雙渾濁的老眼裡,恐懼消失。
湧現出如同磐石般的堅定。
他不再是那個快要退休的老頭。
他是皓月第一代航天工程師。
「哢噠。」
安全鎖釦解開。
林振東伸出手,穩穩地抓住了那個紅色的重型安德森插頭。
在極寒的白霧中,他的動作精準得像是一台瑞士鐘錶。
冇有顫抖。
冇有猶豫。
他對準了那個深埋在整流罩內部的介麵,手腕猛地發力,向下一壓,順勢旋轉90度。
「哢嚓!」
一聲清脆的機械鎖止聲,透過厚重的手套傳到了他的指尖。
那是世界上最美妙的聲音。
操作口旁的指示燈,瞬間從危險的紅色,變成了代表待機的琥珀色。
「主迴路已閉合。」
林振東鬆開手,整個人像是虛脫了一樣靠在欄杆上,大口喘著氣。
汗水瞬間濕透了後背的衣服,冰冷地貼在麵板上:
「電池組……上線。」
耳麥裡傳來了一陣壓抑的歡呼聲。
「乾得好,林工。」
裴皓月的聲音依然冷靜,但多了一絲溫度:「快撤離。
我們要封閉整流罩了。」
林振東最後看了一眼,那個依然在噴吐著白霧的龐然大物。
他拍了拍冰冷的整流罩外壁,就像是在拍一個即將遠行的孩子的肩膀。
「去吧。」
老人在麵罩下露出了一個疲憊卻欣慰的笑容:
「去替我們……看看星星。」
風更大了。
但在那個狹小的操作口裡,人類能源革命的最後一道保險,已經被一位來自東方的老兵,親手合上。
……
與塔架上驚心動魄的物理操作不同。
幾公裡外的發射控製中心裡,空氣安靜得隻能聽見鍵盤的敲擊聲和空調的嗡鳴。
蘇清越坐在角落裡的一台工業級加固筆記本前,那是皓月科技租用的臨時席位。
她的周圍堆滿了空的咖啡杯和散亂的資料線。
但她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像是一尊不知疲倦的雕塑。
螢幕上,數萬行綠色的程式碼正如瀑布般流淌。
那是「承影」星載韌體的最終版本。
在林振東合上物理保險之後。
蘇清越必須在發射前的最後視窗期,將這套極其複雜的溫控演演算法燒錄進衛星的主控晶片。
「PID引數修正完畢。」
「熱慣性補償邏輯已載入。」
「冗餘心跳包檢測……通過。」
蘇清越的手指在鍵盤上飛舞,快得隻能看到殘影,發出「噠噠噠」的密集聲響。
這不僅僅是寫程式碼,這是在編織一張網。
一張要在零下270度,到零上150度的劇烈溫差中,死死兜住那顆「鈉離子心臟」的安全網。
隻要有一行邏輯溢位,或者是一個指標越界。
這顆造價數十億的衛星,就會在太空中變成一塊毫無反應的太空垃圾,或者是……一顆炸彈。
突然,她的手指停了下來。
遊標停留在第4096行。
這是一個對程式設計師來說,有著特殊意義的數字(2的12次方)。
也是這套核心溫控邏輯的最後一行。
係統自檢完成後的休眠指令。
按照標準的工程規範,這裡應該寫上一行清晰的註釋:`// System Sleep, Waiting for Separation`(係統休眠,等待分離)。
但是,蘇清越看著窗外。
透過厚厚的防彈玻璃,遠處的LC-39A發射台上。
那枚白色的獵鷹9號,在夕陽的餘暉下被染成了一層淡淡的金紅。
它那樣孤獨,卻又那樣驕傲地指向蒼穹。
那是人類去往星辰的利劍。
而她,正在為這把利劍注入靈魂。
一種從未有過的、近乎神聖的衝動。
讓這位平時冷若冰霜的「女皇」,鬼使神差地刪掉了那行標準的註釋。
她抿了抿嘴唇,修長的手指在鍵盤上輕輕敲擊。
冇有英文字母。
冇有漢字。
隻有一串由點和劃組成的、古老而神秘的符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