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5年,6月10日。
上午,09:00。
皓月科技總部,地下三層,晶片良率分析室。
地下三層的空氣恆溫恆濕,隻有中央空調低沉的「嗡——嗡——」聲在迴蕩。 【記住本站域名 藏書多,.隨時享】
這裡是皓月科技最昂貴的「停屍房」。
在房間中央的一張巨大不鏽鋼桌子上,堆放著像小山一樣高的廢棄物。
那不是普通的垃圾,而是12英寸晶圓。
在無影燈的照射下,這些晶圓閃爍著迷人的五彩光芒。
每一片上麵都蝕刻著,數以億計的納米級電晶體,那是人類工業文明最精緻的藝術品。
然而,對於此時此刻站在桌邊的梁偉國博士,晶片事業部負責人來說。
這一堆閃閃發光的東西,卻是他職業生涯的噩夢。
「老闆,這是本週剛剛流片出來的第三批次。」
梁博士摘下無塵帽,露出地中海式的髮際線,那上麵布滿了細密的冷汗。
他的聲音乾澀,帶著一種等待宣判的絕望:
「一共三百片晶圓,用於『鸞鳥』空天平台的姿態控製核心。」
「測試結果……良品率隻有7%。」
站在他對麵的裴皓月沒有說話。
他穿著一件黑色的襯衫,袖口挽起,手裡正拿著一片廢棄的晶圓,對著燈光仔細端詳。
7%。
這就意味著,皓月科技每投入100塊錢,就有93塊錢直接扔進了火爐裡。
要知道,台積電同製程工藝的良品率早就穩定在 95%以上。
在這個行業裡,低於90%就是虧損,低於50%就是災難。
而7%,簡直就是工業自殺。
「兩個億。」
裴皓月隨手將那片價值連城的廢矽片,扔回那一堆「垃圾」裡。
「嘩啦——」
清脆的碎裂聲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聽得人心驚肉跳:
「梁博士,你這周燒掉的錢,夠我在西北再建半座聚變反應堆了。」
梁博士的身體猛地顫抖了一下,但他無法反駁。
事實擺在眼前。
這些晶片在通電測試的瞬間,就會因為漏電、短路或者邏輯閘崩潰而變成廢磚。
「是裝置問題嗎?」裴皓月問,語氣平靜得可怕。
「不是。」
梁博士立刻搖頭,甚至有些急切地辯解道:「精密製造部那邊非常給力。
蘇清越那個組,把那台德國光刻機的鏡頭懸掛係統調教到了神級,光源穩定度比原廠還高。
硬體精度完全沒有問題。」
「是材料問題?」
「也不是。
光刻膠和高純矽片,都是我們也通過特殊渠道搞到的頂級貨。」
「那為什麼?」
裴皓月轉過身,那雙深不見底的眸子死死地盯著梁博士:
「給了你最好的機器,給了你最好的材料,甚至給了你無限的預算。
為什麼造出來的東西,連個智慧型手機都驅動不了,更別說去控製太空梭?」
梁博士咬了咬牙,像是終於下定決心要揭開那個殘酷的傷疤。
他走到控製檯前。
調出了一張複雜的晶片電路布線圖,指著上麵密密麻麻如迷宮般的線路,聲音低沉:
「老闆,問題出在『根』上。」
「不是我們要造的東西有問題,而是我們畫圖的筆不行。」
……
螢幕上,那張原本應該精密無比的電路圖。
在放大一萬倍後,顯露出了無數細微的邏輯衝突和熱場死角。
「我們是在用瞎子的眼睛去繡花。」
螢幕上閃爍著,那張如同微縮城市般複雜的電路圖。
梁博士操作滑鼠,將檢視放大到了納米級別。
螢幕上頓時出現了一片密密麻麻的紅色警告標記,就像是城市裡到處都亮起了火災警報。
「這就是問題所在。」
梁博士指著螢幕右上角的軟體圖示——那是Synopsys(新思科技)的設計軟體。
但介麵看起來非常復古,顯然不是最新版本。
「老闆,我們現在用的這套EDA(電子設計自動化)工具,是2008年的破解版。」
梁博士的聲音裡充滿了無奈和憋屈:
「自在歐洲中東非洲鋪開新能源以來,美國商務部以『國家安全』為由。
強行登出了我們購買的所有正版EDA軟體授權。
Cadence和Synopsys兩大巨頭,同時對我們關上了大門。
連雲端驗證伺服器的埠都給封了。」
裴皓月看著螢幕上那些紅色的報錯彈窗,眉頭緊鎖。
他當然知道EDA意味著什麼。
那是晶片設計師的「畫筆」和「顯微鏡」。
沒有它,設計師就無法在隻有指甲蓋大小的矽片上,排列幾十億個電晶體。
「我們不能自己開發嗎?」裴皓月問。
「難如登天。」
梁博士苦笑一聲,打了個比方:
「現在的晶片設計,早已不是在紙上畫電路圖了。
它需要進行極其複雜的物理場模擬——電磁乾擾、熱耗散、量子隧穿效應……
每一項都需要海量的數學模型支援。」
「美國人用的最新版EDA,就像是用全息BIM係統去設計摩天大樓。
軟體會自動告訴你,這根柱子能不能承重,那扇窗戶會不會被風吹跑。」
梁博士指了指螢幕上那個還在報錯的舊軟體:
「而我們現在,手裡隻有蠟筆和直尺。」
「我們拿著蠟筆,試圖畫出一座能抗八級地震的摩天大樓。
靠人工去檢查每一根電晶體的位置。」
「這根本就是瞎子蓋樓。」
梁博士調出了一個模擬失敗的日誌檔案:
「比如這一批『鸞鳥』晶片。
因為是要上太空的,必須做『抗輻照加固』設計。
但我們手裡的老版本軟體,根本沒有太空環境的輻射模擬模組。」
「這就導致我們設計出來的電路。
在地麵上看著沒事,一放到模擬的高能粒子環境裡。
瞬間就會發生『單粒子翻轉』,邏輯閘直接短路。」
「這就是那93%廢品的來源。」
梁博士重重地嘆了口氣,癱坐在椅子上,椅子發出「吱呀」一聲慘叫:
「老闆,我們有全世界最好的光刻機,有最純的矽片,有最勤奮的工程師。」
「但美國人沒收了我們的『瞄準鏡』。」
「我們現在是在拿著機關槍閉著眼睛掃射,能打中那7%的目標。
已經是兄弟們熬幹了心血,撞大運的結果了。」
……
房間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這是一種令人窒息的無力感。
以前大家都盯著光刻機看,覺得那是「工業皇冠上的明珠」。
誰也沒想到,真正的殺招,竟然藏在這些看不見摸不著的軟體程式碼裡。
這就是軟實力的恐怖。
它不像封鎖港口那樣大張旗鼓。
它隻需要在矽穀的某個伺服器後台,敲下一行回車鍵。
就能讓遠在東方的千億級晶片工廠,瞬間變成一堆廢鐵堆積場。
裴皓月看著螢幕。他的眼神逐漸變冷,像是在審視一個看不見的巨大對手。
「既然巧勁使不上……」
裴皓月緩緩開口,聲音低沉得如同風暴前夕的雷鳴:
「那我們就換一種活法。」
……
「這絕不是偶然。」
林振東將一份加密的電子簡報,投射到全息螢幕上。
那是皓月科技北美情報網,冒著極大風險傳回來的矽穀最新動向。
螢幕被分成了左右兩半,分別展示著兩個看似不相關、實則正在醞釀驚濤駭浪的巨頭。
左邊是英偉達。
右邊是穀歌。
「老闆,美國商務部切斷我們的EDA軟體。
不僅僅是為了遏製『鸞鳥』,更是為了鎖死我們的未來。」
林振東指著左邊的圖表,語氣凝重:
「英偉達剛剛發布了Maxwell架構。
雖然表麵上他們還在賣顯示卡打遊戲,但我們的線人回報,黃仁勛正在秘密調整戰略重心。
他們正在將GPU的算力,全部導向一個叫『深度學習』的領域。」
「再看穀歌。」
林振東切換了畫麵,出現了一個並不起眼的藍色 Logo——DeepMind。
「穀歌去年收購了這家英國公司。
據我們在倫敦的探子回報,他們正在訓練一個代號為『Alpha』的人工智慧程式。
據說,這個程式已經學會了下圍棋,而且進步速度是指數級的。」
裴皓月看著螢幕,雙眼微微眯起。
作為重生者,沒有人比他更清楚接下來會發生什麼。
還有不到一年,也就是2016年3月,那隻叫 AlphaGo的「阿爾法狗」將橫空出世。
以4:1橫掃人類圍棋冠軍李世石。
那一刻,將是人類AI時代的元年。
從那天起,算力將取代石油,成為這個星球上最昂貴的資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