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咱們公司什麼時候跟大學食堂合作了?」
另一個工程師也納悶地擰開蓋子,聞了聞:「這包裝看著也太土了吧,連個防腐劑配料表都沒有。
而且……這牌子我怎麼沒在超市見過?」
「管它呢!有的喝就不錯了。」
老張倒是識貨,他拿起瓶子晃了晃,看著掛在瓶壁上那層厚厚的奶皮,眼睛一亮: 【寫到這裡我希望讀者記一下我們域名 伴你讀,.超貼心 】
「你們懂個屁!
這叫巴氏殺菌鮮奶,保質期隻有兩天的那種。
看這奶皮的厚度,絕對沒有兌水。」
「這肯定是老闆特意搞來的『特供』。
外麵那些加了增稠劑的妖艷賤貨能比嗎?」
一聽說「特供」,大家的疑慮瞬間消散了。
在皓月科技,凡是老闆給的東西,哪怕是用報紙包著的,那也絕對是頂級貨色。
車間裡很快響起了此起彼伏的「啵、啵」聲——那是手指捅破錫箔紙的脆響。
緊接著,就是一片滿足的吞嚥聲和讚嘆聲。
「臥槽,真香!這奶味太正了!」
「熱乎的……喝下去感覺胃都化開了。」
在這熱鬧的氛圍中,隻有角落裡的蘇清越沒有動。
後勤主管推著車走到她麵前,微笑著遞給她兩瓶熱得燙手的牛奶,還有一個剛烤好的麵包:
「蘇工,這是你的。
趁熱喝,我看你臉色不太好。」
蘇清越愣了一下,有些遲疑地伸出雙手接過來。
掌心觸碰到玻璃瓶的那一瞬間,45度的溫度順著麵板傳導進來。
讓她原本冰涼的手指,稍微恢復了一點知覺。
她低下頭,目光落在了那個熟悉的紅色宋體字Logo上。
【深大荔園】
還有那個印在錫箔紙角落裡,微小得幾乎看不清的、由荔枝和書本組成的深大老校徽。
那一瞬間,蘇清越瞳孔猛地收縮。
整個人像是被電流擊中了一般,僵在了原地。
周圍喧鬧的人聲彷彿都在這一刻遠去,變成了遙遠的背景音。
她的世界裡,隻剩下了手中這瓶看起來土裡土氣、甚至有些寒酸的玻璃瓶牛奶。
……
蘇清越坐在高腳凳上,周圍是同事們吃東西的喧鬧聲和讚嘆聲。
她彷彿被隔絕在一個真空的氣泡裡。
手中的玻璃瓶很燙。
那種熱度穿透了手掌的麵板,順著血液流向心臟。
讓她那顆因為緊張和疲憊而有些麻木的心,開始劇烈地跳動。
如果是別的牌子,哪怕是幾百塊一瓶的進口奶,她都會毫不猶豫地喝下去。
然後把這當作是公司對員工的普惠福利。
但這瓶子上印的是「荔園」。
這不僅僅是一個商標,這是一把鑰匙,一把能開啟她封存了幾年記憶大門的鑰匙。
蘇清越顫抖著手指,輕輕揭開了瓶口那層簡陋的錫箔紙。
沒有吸管,她也不需要吸管。
她舉起瓶子,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小口。
溫熱的液體滑過喉嚨,流進那個正在抽搐痙攣的胃裡。
就在那一瞬間,蘇清越的眼眶紅了。
那種味道太特殊了。
它不像現在的商業牛奶那樣口感絲滑、奶香濃鬱。
它帶著一股極其獨特的、甚至可以說是有些粗糙的焦糊味。
那是深大農學院,老式巴氏殺菌生產線特有的瑕疵。
因為控溫裝置老化,每次煮奶的時候,鍋底總會有一層奶皮被輕微烤焦。
當年的學生們都嫌棄這股糊味,隻有她和裴皓月喜歡。
「這叫炭燒風味,懂不懂?
隻有咱們學校纔有。」
記憶中,那個穿著白襯衫的男生,總是這麼笑著對她說。
然後把手裡唯一的一瓶熱奶,塞進她冰涼的手裡,自己卻啃著乾硬的饅頭。
那是2010年的冬天,在深大舊圖書館。
那是他們最窮,也最快樂的日子。
蘇清越放下瓶子,那股焦糊味在口腔裡迴蕩,卻比任何頂級甜點都要甘甜。
但緊接著,理智回歸了。
她猛地抬起頭,看向手中這瓶依然冒著熱氣的牛奶。
不對。
這不合理。
她上次回學校看望導師的時候。
導師明明說過,農學院的乳品生產線因為連年虧損,裝置老化嚴重。
早在兩年前就徹底拆除停產了。
現在的深大校園裡,早就買不到「荔園」牌牛奶了。
那麼,這一瓶是從哪來的?
而且還是熱的,剛好45度,剛好是能緩解胃痛的最佳溫度。
在這個淩晨兩點的東莞,在這個戒備森嚴的工業園區裡。
誰有能力,讓一條已經廢棄兩年的生產線起死回生?
誰有能力,讓這種已經消失在時間長河裡的味道,穿越時空,精準地出現在她的桌案上?
這世上隻有一個人知道她胃痛時隻喝這個。
也隻有一個人。
擁有這種可以為了哪怕一點點微不足道的小事,就去逆轉規則、重塑現實的滔天權勢。
裴皓月。
這個名字像一道閃電,瞬間擊穿了蘇清越所有的偽裝和防線。
他知道。
他一直都知道。
他或許就在附近,或許就在某個看不見的地方,注視著這裡的一切。
「嘩啦——」
蘇清越猛地站起身,動作大得帶翻了身後的高腳凳。
「哎?蘇工,你去哪?」
旁邊的同事正咬著麵包,一臉詫異地看著這個平時沉穩安靜、此刻卻突然失態的女孩。
蘇清越沒有回答。
她緊緊攥著那瓶喝了一口的牛奶,像個瘋子一樣衝出了工位。
沖向了車間盡頭,那扇巨大的單向透視玻璃窗。
那裡是車間唯一的對外觀察口。
如果是他在看著,一定是在那裡。
蘇清越撲到玻璃前,整個人貼在冰冷的麵牆上,雙手遮在眼角旁。
試圖阻擋室內的反光,透過這層黑色的玻璃看清外麵的世界。
然而,映入眼簾的,隻有一片漆黑。
以及玻璃倒影中,那個眼眶通紅、滿臉慌亂的自己。
走廊外是一片死寂的黑。
C4車間位於園區的最北端,為了保密,周圍沒有路燈。
蘇清越把臉貼在玻璃上,除了自己略顯狼狽的倒影,她似乎什麼也沒看見。
不。
就在她的視線即將被黑暗吞沒的盡頭,在園區的轉角處,兩點深紅色的尾燈亮了一瞬。
「嗡——」
隱約的引擎聲。
那是汽車剎車燈的光芒。
那是一輛黑色的轎車,線條修長,像一隻潛伏在夜色中的豹子。
它沒有鳴笛,甚至沒有開車大燈。
隻是悄無聲息地滑過彎道,隨後徹底消失在行政總部的方向。
蘇清越的手掌按在玻璃上,掌心留下了一團溫熱的霧氣。
她沒有敲打玻璃,也沒有試圖衝出去追趕。
那一瞬間的衝動過後,屬於理科生的冷靜邏輯重新佔領了高地。
她慢慢地垂下手臂,身體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大口大口地喘息著。
試圖平復那顆幾乎要跳出胸腔的心臟。
「蘇工?你怎麼了?
是不是胃太疼了?」
身後的同事關切地走了過來:「要不讓老張批個條子,你去醫務室躺會兒?」
「沒……沒事。」
蘇清越轉過身,臉上那驚慌失措的神情已經消失不見。
她低下頭,借著整理亂發的動作掩飾住眼底那層薄薄的水霧,聲音有些低啞卻很平穩:
「就是覺得悶,想看看外麵有沒有下雨。」
她走回自己的工位,扶起那張被撞倒的高腳凳,重新坐了下來。
桌上的那瓶牛奶還剩大半瓶,依然冒著裊裊的熱氣。
蘇清越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那個粗糙的玻璃瓶身。
這一次,她沒有再急著去尋找什麼答案。
因為答案已經在她手心裡了。
這世界上沒有那麼多巧合。
沒有無緣無故重啟的生產線,沒有恰好45度的恆溫。
更沒有這獨一無二的、帶著一絲焦糊味的奶香。
「是你。」
蘇清越在心裡輕聲說道。
她舉起瓶子,這一次,喝得很慢,很認真。
那股熟悉的、帶著煙火氣的焦香味在舌尖化開。
那是五年前深大圖書館裡的味道,是那些貧窮卻充滿希望的日日夜夜。
她原以為,那個現在站在雲端、俯瞰世界的男人,早就把這些卑微的過去像灰塵一樣撣掉了。
畢竟,他現在是裴皓月,是能讓美國政府都感到恐懼的科技暴君。
但現在,這瓶牛奶告訴她:
那個暴君的心裡,依然住著當年那個會把唯一的一瓶熱奶塞給她的窮小子。
「真甜。」
蘇清越喝完了最後一滴牛奶,嘴角不可抑製地微微上揚。
露出了入職以來最生動的一個笑容。
胃裡的痙攣奇蹟般地平復了,湧現出一股源源不斷的暖流。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個。印著「深大荔園」Logo的空瓶子收好、
並沒有像其他人那樣扔進回收筐,而是放進了自己那個破舊雙肩包的最裡層。
然後,她調整了一下顯微鏡的焦距,重新握住了操作手柄。
既然你在看著。
既然你把最好的環境、最好的空氣、最好的回憶都給了我。
那麼,我就還你一個最好的「奇蹟」。
蘇清越深吸一口氣,眼神重新變得專注而銳利。
「開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