淩晨,02:00。
皓月科技北區,C4車間外走廊。
淩晨兩點,這座龐大的工業園區終於陷入了短暫的沉睡。 【記住本站域名 讀好書上,.超省心 】
剛剛結束了一場,與德國慕尼黑長達四小時跨國視訊會議的裴皓月。
並沒有直接回他在頂層的休息室睡覺。
鬼使神差地。
他讓司機把邁巴赫開到了北區,停在了那棟外表並不起眼的 C4車間樓下。
「嗒、嗒、嗒。」
走廊裡的感應燈,隨著他的腳步聲一盞盞亮起。
又在他身後熄滅,像是在黑暗中為他開闢了一條光之路。
裴皓月沒有帶保鏢,獨自一人站在了那扇巨大的單向透視玻璃前。
這裡是整個車間的「上帝視角」位置。
裡麵的人看不到外麵,但外麵的人可以把裡麵的一切盡收眼底。
車間裡很安靜。
在那套價值千萬的醫療級新風係統吹拂下,空氣清冽而恆溫。
但這並不能消除,高強度腦力勞動帶來的疲憊。
大部分值夜班的工程師,此刻都趴在操作檯上打盹。
或者裹著軍大衣縮在角落的躺椅上補覺,發出此起彼伏的呼嚕聲。
對於搞科研的人來說,這種晝夜顛倒的突擊攻關是家常便飯。
裴皓月的目光穿過玻璃。
熟練地略過那些雜亂的裝置,定格在了角落裡的那個位置。
工號10986。
那裡的檯燈還亮著。
蘇清越沒有睡。
她正像一隻不知疲倦的貓,蜷縮在高腳凳上,眼睛死死地貼在電子顯微鏡的目鏡上。
左手在記錄本上飛快地寫著什麼,右手則時不時地調整著微操手柄。
入職兩個月,她瘦了。
原本就不合身的深藍色工裝,現在穿在身上顯得更加空蕩蕩的,像個小孩偷穿了大人的衣服。
突然,裴皓月看到她的動作停頓了一下。
蘇清越放下了手中的筆,眉頭緊緊地皺成了一團。
她彎下腰,一隻手死死地頂住了自己的上腹部,額頭抵在冰冷的操作檯邊緣,肩膀微微顫抖。
那是胃痛。
裴皓月的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揪了一把。
他太熟悉這個動作了。
記憶瞬間被拉回到了五年前的深大圖書館。
每當期末考試周,或者為了趕程式碼熬夜的時候,她也是這樣。
因為常年省吃儉用,吃最便宜的饅頭鹹菜,她的胃早就壞了。
一到半夜,胃痙攣就會像鬧鐘一樣準時發作。
那時候的她捨不得買胃藥,總是硬扛著。
實在疼得受不了了。
就會去學校的小賣部,買一瓶那種最便宜的、隻要一塊五毛錢的玻璃瓶熱牛奶。
那是她唯一的「藥」,也是她貧瘠生活裡為數不多的甜。
「還是這麼倔。」
裴皓月的手指輕輕觸碰著冰冷的玻璃,彷彿想透過這層厚厚的屏障,去撫平她緊皺的眉頭。
他看著蘇清越從抽屜裡拿出一個保溫杯,晃了晃,裡麵似乎已經空了。
她有些失望地嘆了口氣,又重新趴回桌子上。
試圖用身體的重量去壓迫胃部,來緩解那鑽心的疼痛。
裴皓月收回手,轉身走向黑暗的走廊深處。
他拿出手機,撥通了正在樓下車裡打瞌睡的林振東的電話。
聲音低沉,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急切:
「振東,醒醒。」
「有個急活。」
電話接通隻用了三秒。
「老闆?」
林振東的聲音雖然帶著剛睡醒的沙啞,但瞬間就恢復了職業的清醒:
「出什麼事了嗎?是不是德國那邊的談判有變故?」
在這個點接到老闆的電話,通常意味著發生了至少涉及幾億資金的重大突發狀況。
然而,聽筒裡傳來的命令。
卻讓這位跟隨裴皓月多年、見慣了大風大浪的技術總工程師愣住了。
「去買牛奶。」
裴皓月站在黑暗的走廊盡頭,看著窗外深沉的夜色,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明天的天氣:
「要『深大荔園』那個牌子。
玻璃瓶裝的,鋁箔紙封口的那種。」
「還有,我要熱的。
45度。」
林振東拿著手機,坐在邁巴赫的駕駛座上,整個人都是懵的。
他甚至懷疑是不是訊號不好聽錯了。
「老闆……您是說深大校辦工廠產的那個『荔園鮮奶』?」
林振東吞了口唾沫,艱難地解釋道:「可是那個牌子是深大內部特供的,不對外銷售。
而且……我記得前年因為產量太低、利潤覆蓋不了成本,那條生產線早就停了啊。」
「現在市麵上根本買不到這個牌子,連學校的小賣部都換成伊利和蒙牛了。」
如果是讓他去買,哪怕是從紐西蘭空運過來的鮮奶。
或者是那種一千塊一瓶的特供有機奶,他現在一腳油門就能搞定。
但讓他去買一個已經停產兩年的、就在幾公裡外的學校自產廉價奶?
這簡直比讓他現在去造一顆衛星還要難。
「我知道它停產了。」
裴皓月抬起手腕,看了一眼那塊百達翡麗的夜光指標,語氣中透著一股不講道理的霸道:
「現在是淩晨兩點零五分。」
「我不管你是去砸深大後勤部部長的門,還是直接帶著現金去把看門的大爺叫醒重啟生產線。」
「那是農學院的實訓基地,奶牛還在,殺菌裝置也還在。
隻要錢到位,就沒有動不了的機器。」
裴皓月的聲音稍微停頓了一下。
透過單向玻璃,他又看了一眼那個依然趴在桌上按著胃部的瘦弱身影,眼神變得格外深沉:
「半小時。」
「半小時內,我要看到熱牛奶送到車間門口。」
林振東隔著電話,都感受到了那種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他瞬間明白了,這哪裡是想喝牛奶,這是那位「工號10986」又牽動了老闆的神經。
「明白了!」
林振東立刻坐直了身體,發動了車子:「我現在就去。
哪怕是把校長的門敲爛,我也把牛奶給您弄來。」
「等等。」
就在林振東準備掛電話的時候,裴皓月又叫住了他。
「不要隻買一瓶。」
裴皓月的目光掃過車間裡,那些同樣熬紅了眼的工程師們。
他知道蘇清越的性格。
如果隻給她一個人送,那種特殊的待遇會讓她感到不安,甚至會引起不必要的猜疑。
要把一滴水藏起來,最好的辦法是把它放進大海裡。
「買五十箱。」裴皓月淡淡地說道:
「給C4車間所有值夜班的人發。
理由就說是……公司新增的『深夜營養福利』。」
「記住,要熱的。」
「嘟——嘟——」電話結束通話了。
林振東看著手裡已經黑屏的手機,苦笑了一聲。
半小時,重啟一條停產的生產線,還要加熱五十箱牛奶。
這大概是全世界最昂貴、也最折騰人的「夜宵」了。
但老闆發話了,別說是牛奶。
就算是想要深大荔枝林裡的第一顆晨露,他也得想辦法去接。
「轟——」
黑色的邁巴赫發出一聲低沉的咆哮,像離弦的箭一樣衝出了園區。
朝著幾公裡外的深圳大學方向疾馳而去。
……
淩晨,02:45。
當時針走向淩晨兩點四十五分的時候。
C4車間那扇緊閉的防爆門,突然發出了液壓泄壓的「嘶——」鳴聲。
這讓正在顯微鏡前。忍痛工作的蘇清越嚇了一跳。
這個時間點,除非發生重大安全事故,否則門是不會開的。
然而,走進來的並不是滿臉嚴肅的安全員,而是幾個推著不鏽鋼餐車的後勤部員工。
餐車的輪子滾過環氧樹脂地麵,發出輕快的「咕嚕、咕嚕」聲。
緊接著,一股混合著烘焙麥香和溫熱奶香的誘人味道、
順著新風係統的氣流,瞬間勾住了所有人的魂。
「大家都停一下手裡的活兒!」
領頭的後勤主管拍了拍手,大聲喊道,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剛剛完成了不可能任務後的亢奮:
「接到總經辦通知,鑑於最近大家攻堅辛苦了,公司特意增加了『深夜營養福利』!」
「熱牛奶配法式牛角包,人人有份!
趕緊趁熱吃!」
原本死氣沉沉的車間瞬間「活」了過來。
那些趴在桌上睡覺的、正在這盯著螢幕發呆的工程師們,一個個像詐屍一樣彈了起來。
對於熬大夜的人來說,這時候的一口熱食簡直比獎金還管用。
「豁!今晚太陽打西邊出來了?」
車間主任老張摘下老花鏡,揉著惺忪的睡眼走了過來、
看著餐車上那一箱箱冒著熱氣的東西,樂了:
「以前頂多就是泡麵火腿腸,今天這規格……喲,還是玻璃瓶裝的鮮奶?」
後勤人員動作麻利,迅速將牛奶和麵包分發到每一個工位上。
並沒有人注意到,這些牛奶的包裝有些「奇怪」。
它們不像市麵上。那些花花綠綠的商業品牌、
而是那種老式的、隻有在九十年代才能見到的透明玻璃瓶。
瓶口封著一層簡陋的銀色錫箔紙,甚至連個正經的彩色標籤都沒有、
隻印著一行紅色的宋體字。
「這是啥牌子?」
坐在蘇清越隔壁的一個年輕小夥子拿起奶瓶,對著無影燈照了照,一臉茫然:
「深大……荔園鮮奶?」
小夥子翻轉瓶身,試圖找生產日期和條形。
結果發現這瓶子光禿禿的,隻有瓶底印著一個模糊的「供」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