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5月1日。
上午,08:00。
沙特,塔布克省。
紅海沿岸,臨時深水港。
紅海的早晨通常是靜謐的,隻有海浪拍打礁石的聲音。
但今天,這片沉寂了千萬年的荒涼海岸,被一種令人震顫的工業咆哮聲徹底撕碎。
「嗚——!!!」 【記住本站域名 ->.】
一聲渾厚低沉的汽笛聲,彷彿來自深海巨獸的吼叫,震得岸邊的沙礫都在微微跳動。
薩勒曼王子站在臨時搭建的高台上,手中的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
在他的視野中,海平麵上出現了三個龐大得如同移動山嶽般的黑影。
那是三艘塗裝成深藍色、側舷印著醒目「COSCO(中國遠洋海運)」字樣的十萬噸級貨櫃巨輪。
它們吃水極深,船身幾乎壓到了吃水線的最上限。
滿載著彷彿要把地球壓塌的貨物,排成一列縱隊。
緩慢而威嚴地切開紅海的波浪,向著岸邊剛剛加固好的臨時碼頭駛來。
「真主在上……」
能源大臣法利赫站在王子身後,忍不住摘下眼鏡擦了擦,聲音有些發乾:
「裴先生,我們簽協議才剛過去半個月。
你們……你們就把物資運到了?」
按照沙特人的時間觀念。
半個月的時間,甚至不夠走完一個普通的行政審批流程。
而按照歐美工程公司的效率,這個時候恐怕連第一批勘探隊的帳篷還沒搭好。
「兵貴神速,法利赫閣下。」
裴皓月站在烈日下,戴著一頂黃色的安全帽,身上那件簡單的白襯衫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
他指著那三艘正在靠岸的巨輪,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談論一次普通的快遞簽收:
「這隻是第一批先遣隊。
後麵還有十二艘船正在通過馬六甲海峽。」
「轟——」
巨大的船身靠上了碼頭防撞輪胎,發出一聲悶響。
緊接著,岸上早已待命的六台重型履帶式起重機同時啟動。
巨大的吊臂像鋼鐵巨人的手臂一樣,伸向天空,垂下粗大的鋼纜。
法利赫伸長了脖子,試圖看清那些貨櫃裡裝的到底是什麼。
「是水泥嗎?還是鋼筋?」
法利赫問道:「我們需要在這裡建幾個攪拌站?
水泥在高溫下凝固是個大問題,需要加大量的冰塊……」
「不,法利赫閣下。」
裴皓月搖了搖頭,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弧度:「您那一套是上個世紀的建築學。」
說話間,第一個巨大的貨櫃,已經被吊臂穩穩地放在了平板拖車上。
箱門開啟,裡麵並不是法利赫想像中的散裝建材,也不是亂七八糟的鋼筋捆。
而是一塊塊排列得整整齊齊、表麵光滑如鏡的灰色混凝土方塊。
每一塊方塊上,都已經預埋好了精密的金屬螺栓和卡扣介麵。
像是一件件精美的工藝品。
「這是什麼?」法利赫愣住了。
「這是預製重力錨固底座。」裴皓月解釋道:
「在2014年的今天,如果還要在沙漠裡頂著50度的高溫。
像螞蟻築巢一樣現場攪拌混凝土、支模板、澆築、養護……
那就是在謀殺工人的生命,也是在浪費時間。」
他轉過身,看著這片一望無際的黃色荒漠,張開雙臂:
「這三艘船裡,裝載了五萬個這樣的底座,以及十萬套已經預組裝好的鋼結構支架。」
「所有的部件,都在中國廣東的工廠裡生產完畢,經過了毫米級的雷射質檢。」
「我們來這裡,不是來『蓋』房子的。」
裴皓月看著薩勒曼,說出了那個即將在工程界掀起風暴的概念:
「我們是來這裡『組裝』一座城市的。」
「就像拚樂高積木一樣。」
薩勒曼放下望遠鏡、
看著那一輛輛滿載著標準化模組、如鋼鐵洪流般駛向沙漠腹地的重卡車隊。
眼中的震撼逐漸變成了狂熱。
他原本以為這會是一個漫長、痛苦、充滿混亂的十年工程。
但現在,他感覺自己彷彿按下了一個名為「加速」的作弊按鈕。
「那就讓我看看……」
薩勒曼握緊了欄杆,指節發白:「你們是怎麼在這個地獄一樣的地方,拚出天堂的。」
……
上午,10:30。
NEOM光伏產業園區,1號施工現場。
這裡的太陽不像是掛在天上,更像是直接貼在人的頭皮上。
地表溫度已經攀升到了68攝氏度。
空氣因高溫而扭曲,遠處的景色看起來像是在流動的油畫裡晃動。
按照常理,這種天氣下,任何露天建築工地都應該停工。
混凝土裡的水分會在幾分鐘內被烤乾,導致強度報廢;
工人的汗水會在流出的瞬間蒸發,導致熱射病。
但在這裡,一場違背常理的「工業舞蹈」正在上演。
「A區 3列,準備!三、二、一,落!」
施奈德博士戴著白色的安全帽,手裡並沒有拿圖紙。
而是掐著一塊精密的一秒一跳的機械秒錶。
他的德語口令通過大功率擴音器,在滾燙的沙丘上迴蕩。
在他麵前,是一條長達兩公裡的作業線。
一輛掛著「SANY(三一重工)」標誌的履帶吊車轟鳴著旋轉機身。
吊鉤下懸掛著,那個重達兩噸的預製混凝土重力底座。
沒有挖坑。
沒有支模。
沒有攪拌車。
吊車隻是簡單地將那個沉重的混凝土方塊,準確地放在了剛剛被推土機刮平的沙地上。
「嗶——」
旁邊的雷射校準儀發出一聲清脆的蜂鳴,綠燈亮起。
水平誤差小於2毫米。
「鎖定!」
兩名身穿皓月工裝的中國工人迅速上前。
他們手裡拿的不是瓦刀或鏟子,而是大功率的氣動扳手。
「滋——滋——!」
兩聲刺耳的金屬摩擦聲。
四顆特種合金地腳螺栓瞬間咬合,將底座死死地「釘」在了沙地上。
緊接著,第二組工人抬著一個摺疊狀態的鋼結構件跑了過來。
這東西看起來就像是一把巨大的摺疊椅。
工人將其放在底座上,用力一拉。
「哢嚓!」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金屬撞擊聲。
原本扁平的鋼架瞬間展開,變成了一個標準的35度角光伏支架。
鎖扣自動彈起,將結構鎖死。
無需焊接。
無需測量。
從底座落地到支架成型,全過程沒有用一滴水,沒有產生一點建築垃圾。
「42秒!」
施奈德看著秒錶,眉頭緊鎖,似乎對這個驚人的速度還是不滿意:
「太慢了!
那個擰螺絲的動作多了0.5秒的遲疑!
我們要把土木工程變成流水線,不是在繡花!」
他揮舞著手臂,像是一個正在指揮柏林愛樂樂團演奏《野蜂飛舞》的暴躁指揮家:
「下一組!快!
這批貨輪帶來的五萬個底座,必須在太陽落山前全部鋪完!」
站在高處的薩勒曼完全看呆了。
在他的認知裡,建電站是一件塵土飛揚、曠日持久的事情。
那是屬於「年」的計量單位。
但眼前這一幕,徹底顛覆了他的世界觀。
這哪裡是建築工地?
這分明是一個露天的、超巨型的裝配車間。
那些中國工人不需要思考,不需要讀圖紙。
他們隻需要像流水線上的機械臂一樣,重複著「搬運-展開-鎖定」這三個簡單的動作。
而在這種極致的簡單背後,是浩大得令人頭皮發麻的工業標準化。
數萬個底座,尺寸分毫不差。
數萬個支架,孔位嚴絲合縫。
「殿下。」
裴皓月指著遠處那條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向沙漠深處延伸的「鋼鐵防線」:
「這就是『全預製模組化施工』。」
「我們把原本需要在現場做的90%的工作,都留在了萬裡之外的中國工廠裡。
在這裡,我們隻做最後的一步——拚裝。」
「對於傳統建築業來說,沙漠是地獄。」
裴皓月看著那些在烈日下,閃閃發光的金屬支架,聲音中帶著一種對工業力量的絕對信仰:
「但對於『樂高』來說,沙漠是世界上最大的、最平整的桌子。」
……
與此同時·五公裡外貝克休斯油氣專案工地
與五公裡外熱火朝天的皓月工地相比,這裡就像是一座死城。
巨大的黃色起重機停擺在半空,像是一個垂死的巨人。
攪拌車排成一列,引擎熄火,滾筒停止轉動。
整個工地上看不到一個人影。
隻有烈日在不知疲倦地,烘烤著那些已經燙得能煎牛排的鋼筋。
所有的工人和工程師,此刻都躲在十幾公裡外那排開著大功率空調的貨櫃營房裡。
手裡拿著冰鎮的可樂,詛咒著這該死的天氣。
「該死!這就是個烤爐!」
貝克休斯的高階專案經理邁克·強森,把安全帽狠狠地摔在桌子上。
臉紅得像個煮熟的龍蝦。
他指著牆上的電子溫度計,那上麵的數字正停留在令人絕望的49.5°C。
「按照OSHA(美國職業安全與健康管理局)的標準,超過45度就是『極端危險作業環境』,必須強製停工!」
邁克大口灌著冰水,對著身邊的沙特聯絡官咆哮道:
「而且,從技術上講,我們也幹不了!
在這個溫度下,混凝土裡的水分會在五分鐘內蒸發殆盡。
如果你現在強行澆築,出來的基座全是裂紋,那就是豆腐渣工程!
我要對我的執照負責!」
沙特聯絡官無奈地攤了攤手。
美國人說得很有道理,這確實是不可抗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