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邁克先生……」
聯絡官猶豫了一下,指了指窗外那片被熱浪扭曲的地平線方向:
「隔壁的那群中國人……他們好像並沒有停工。」
「不可能!」
邁克嗤之以鼻:「除非他們想自殺,或者想造出一堆垃圾。 ->.
物理定律對所有人都是公平的,水在49度下蒸發的速度是一樣的!」
為了證明自己的觀點。
邁克抓起一副高倍望遠鏡,推開門,頂著那一波令人窒息的熱浪走到了陽台上。
他舉起望遠鏡,對準了五公裡外的那個被他們戲稱為「電池販子」的皓月工地。
他原本期待看到一片死寂,或者是一群中暑倒地的工人。
然而,當鏡頭對焦清晰的那一刻,邁克手中的望遠鏡差點掉在地上。
「What the fk...?」
在他的視野裡,那個工地簡直就像是一個被捅了窩的行軍蟻群。
數不清的穿著灰色工裝的人影在烈日下奔跑。
重型卡車排成長龍,揚起的沙塵遮天蔽日。
最讓邁克感到驚悚的是。
他並沒有看到熟悉的混凝土攪拌車,也沒有看到工人在那裡滿頭大汗地綁紮鋼筋。
他看到的是一輛輛吊車,像抓娃娃一樣,把一個個灰色的方塊扔在地上。
然後一群人衝上去,像是在給賽車換輪胎一樣,手裡拿著氣動扳手一頓狂擰。
「滋——滋——」
接著下一輛車開過來,放下一個亮閃閃的金屬架子。
「哢嚓!」
扣上。
走人。
整個過程流暢得令人髮指,沒有任何等待混凝土凝固的「垃圾時間」。
「這……這不科學……」
邁克喃喃自語,額頭上的汗水流進了眼睛裡,辣得生疼:
「他們不需要打地基嗎?
他們不需要等水泥幹嗎?
他們不需要養護嗎?」
在他那個傳統的土木工程大腦裡,蓋房子是一門關於水、泥和時間的藝術。必須要有耐心,要等。
但那群中國人,直接把「時間」這個變數給刪除了。
「先生,他們在幹什麼?」
旁邊的年輕助手也湊過來問道。
邁克放下望遠鏡,眼神呆滯,彷彿剛剛目睹了一場外星人入侵。
「他們不是在蓋電站。」
邁克嚥了一口唾沫,聲音乾澀:
「這群瘋子……他們在沙漠裡玩拚圖。」
「而且是一幅……幾萬塊碎片的巨型拚圖。」
……
2014年5月8日。
開工第七天。
沙特,塔布克省,上空300米。
直升機的旋翼切碎了乾燥的熱空氣,發出巨大的轟鳴聲。
薩勒曼王子坐在貝爾429直升機的後座,戴著降噪耳機,手裡緊緊抓著窗邊的扶手。
他要求飛行員帶他來看看這七天的成果。
其實,在起飛前,他的心裡是有預設的。
七天時間,對於一個千億級的超級工程來說。
哪怕是最高效的團隊,頂多也就是平整完土地,或者剛把圍牆拉起來。
但當直升機翻過最後一座沙丘,眼前的景象毫無徵兆地撞入他的視網膜時。
這位見過無數大場麵的王儲,徹底失去了語言能力。
「這……這是什麼?」
薩勒曼貼在舷窗上,瞳孔劇烈收縮。
從300米的高空俯瞰,原本那片連綿起伏、代表著荒涼與死亡的黃褐色沙漠。
此刻已經被一種令人窒息的,工業幾何學強行切割了。
一片深邃的、整齊得讓人感到恐懼的深藍色方陣,正像一張巨大的地毯,無情地覆蓋在黃沙之上。
在這個方陣裡,每一行、每一列都絕對平行。
成千上萬塊光伏板組成的陣列。
在陽光下反射著冷冽的金屬光澤,像是一支沉默的藍色軍團,正在向著地平線盡頭衝鋒。
大自然的沙丘混沌曲線,在這裡被人類的工業直線強行終結。
這種視覺上的暴力衝擊感,比任何藝術品都更具征服力。
「這就是『中國速度』與『德國精度』的結晶,殿下。」
耳機裡傳來了施奈德博士的聲音。
這位平時嚴謹刻板的德國人,此刻的聲音裡也帶著一絲顫抖的亢奮:
「這七天裡,我們投入了2000名工人,使用了12萬個預製模組。」
「目前的安裝速度是——每天15兆瓦。」
「15兆瓦?」
薩勒曼對這個數字沒有直觀概念。
施奈德深吸了一口氣,報出了一組對比資料:
「殿下,在德國巴伐利亞,最熟練的工程隊一天的安裝量是0.5兆瓦。
在美國加州,特斯拉的SolarCity專案平均每天是 0.8兆瓦。」
「這裡的速度,是歐洲的30倍,是美國的近20倍。」
「照這個速度,我們不需要三年。
隻要物資供應跟得上,我們能在六個月內,把整個塔布克省鋪滿!」
薩勒曼看著腳下那片不斷向外擴張的「藍色海洋」。
他看到了一列列滿載模組的卡車,像螞蟻一樣在方陣間穿梭;
看到了那些無需語言交流、配合默契的安裝小組像機械臂一樣運作。
突然,他產生了一種奇異的錯覺。
這片沙漠,彷彿變成了一塊巨大的、黃色的PCB電路板。
而那些正在快速鋪設的光伏板和儲能箱,就是正在被焊接到電路板上的電晶體和晶片。
裴皓月坐在他對麵,指著下方那壯麗的景象,淡淡地說道:
「殿下,這就是工業文明最極致的美學。」
「我們在地球的表麵,『列印』了一顆屬於沙特的心臟。」
薩勒曼摘下墨鏡,眼中倒映著那片深藍色的矩陣。
在那一刻,他終於相信,那個關於「2030願景」的 PPT,不再是畫餅。
它正在變成這片沙漠上最堅硬的實體。
……
夕陽西下,將這片剛剛誕生的「藍色海洋」染成了一片奇異的紫金色。
薩勒曼王子站在,剛剛搭建好的臨時貨櫃總控室裡。
透過巨大的玻璃窗。
他可以看到外麵那綿延數公裡的光伏方陣,像是一群沉默的士兵,正在等待最後的檢閱。
在他麵前,是一個隻有巴掌大小的黑色開關。
沒有任何繁瑣的剪綵儀式,也沒有冗長的演講。
在這個講究效率的工地上,一切從簡。
「殿下。」
裴皓月站在他身旁,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請喚醒它。」
薩勒曼深吸一口氣,伸出手,握住了那個冰涼的開關把手。
如果在傳統的燃油發電廠,這一刻通常伴隨著巨大的轟鳴聲、黑煙和地麵的震動。
那是工業巨獸甦醒時的咆哮。
但在這裡,當薩勒曼用力合上電閘的那一瞬——
「哢嗒。」
世界依然安靜。
沒有爆炸般的轟鳴,沒有齒輪的摩擦。
隻有遠處那些巨大的白色逆變器箱體上,整齊劃一地亮起了一排排幽綠色的指示燈。
「嗡——」
緊接著,一種極低頻的、令人頭皮發麻的震動聲,開始在空氣中蔓延。
那是數百萬安培的電流。
正在順著那些粗大的特高壓電纜,像奔騰的血液一樣,湧向不遠處的匯流站。
電流通過變壓器時,發出的那種低沉的「滋滋」聲。
在這個死寂的沙漠黃昏中,聽起來竟然比任何交響樂都要悅耳。
控製大屏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實時功率:10MW……50MW……120MW……
併網電壓:穩定。
頻率:60Hz鎖定。
「通了!」
林振東盯著螢幕,興奮地揮了一下拳頭:「電流已經抵達一號海水淡化廠的臨時泵站!」
幾乎是同一時間,幾公裡外的海岸邊,幾台巨大的高壓水泵在電力的驅動下開始轟鳴。
紅海的海水被強力吸入管道,沖向那一排排反滲透膜。
而在更遠處的工人生活區。
數千盞LED路燈在這一刻同時亮起,瞬間將沙漠的黑夜撕裂,照得如同白晝。
光,帶來了水。
水,帶來了生命。
薩勒曼看著窗外那璀璨的燈火,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感覺自己剛剛完成了一次創世的舉動。
「這感覺……真奇怪。」
薩勒曼喃喃自語:「太安靜了。
安靜得讓我覺得這股力量大得可怕。」
「這就是未來的能源,殿下。」
裴皓月走到窗前,看著那片在夜色中閃爍著訊號燈的矽基森林:
「它不需要燃燒,不需要呼吸,也不需要咆哮。
它隻是靜靜地躺在那裡,吞噬陽光,然後吐出文明的血液。」
他轉過身,看著薩勒曼,說出了那個縈繞在他心頭的詞:
「在古希臘戲劇裡,當劇情陷入絕境、人類無法解決矛盾時。
會用起重機把一個,扮演神的演員送上舞台,由他來強行解決一切困難。
這叫做『機械降神』。」
裴皓月指了指外麵那些,在七天內憑空出現的鋼鐵矩陣:
「在這個沙漠裡,沒有神。」
「如果有,那就是我們剛剛展示的——
由數萬個貨櫃、數千名工人和標準化的工業模組組成的『機械之神』。」
「它沒有神力,它隻有暴力——物流的暴力。」
薩勒曼聽著這個新奇的比喻,眼中的光芒越來越盛。
他喜歡這種暴力。
這種屬於人類、屬於工業、可以被掌控的暴力。
「很好。」
薩勒曼轉過身,對身後的法利赫下令,語氣中帶著前所未有的霸氣:
「給吉達皇宮發電報。
告訴國王陛下:我們在沙漠裡,造出了第一滴水。」
「另外……」
他看了一眼遠處的黑暗,那是美國油田工地的方向:
「把這裡的燈光全部開啟,最亮的那種。」
「我要讓那些還沒開工的美國人看看,什麼叫神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