書房裡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
窗外的宣禮聲再次響起,悠遠而蒼涼。
薩勒曼坐在那張巨大的紅木辦公桌後,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目光深邃地盯著麵前的那份協議。
他在權衡。
一邊是幾十年來早已習慣的、雖然屈辱但安全的「美沙同盟」;
一邊是一個充滿了未知風險、但也充滿了無限可能的「獨立未來」。
如果是以前,他會毫不猶豫地選擇前者。
畢竟,當一頭聽話的肥羊,總比當一頭被獵殺的獨狼要舒服。
但昨天,美國大使約瑟夫的那張傲慢的臉,再次浮現在他的腦海裡。 追書就上,.超讚
「如果不交保護費,我們就撤走保安。」
薩勒曼的眼神驟然變冷。
「法利赫。」
年輕的王儲緩緩開口,聲音平靜得讓人害怕:「你覺得,我們在美國人眼裡算什麼?」
法利赫愣了一下:「盟……盟友?」
「不。」
薩勒曼站起身,走到落地窗前,看著外麵烈日下的利雅得:
「在他們眼裡,我們隻是幫他們保管石油的倉庫管理員。
我們的錢,存在他們的銀行裡,其實根本不是我們的錢。
隻要他們想,隨時可以凍結。」
他轉過身,手指重重地敲擊在桌麵上:
「隻有花出去的錢,變成了地上的鋼筋、水泥、光伏板和算力中心的錢,纔是真正屬於沙特的資產!」
「如果我現在不賭一把。
等到十年後油價崩盤,我們手裡除了那一堆廢紙一樣的美債,還有什麼?」
薩勒曼不再猶豫。
他一把奪過法利赫手中的金筆,拔開筆帽。
筆尖懸在協議的簽署欄上。
這一筆下去,就是1000億美元(約合 3750億沙特裡亞爾)。
這是人類歷史上最大的一筆單體基建投資。
它足以買下半個波音公司,或者重建三個杜拜。
「殿下……」
法利赫還想說什麼。
「唰——」
薩勒曼的手腕沒有任何停頓,在紙上籤下了那個花體的阿拉伯文名字:
【穆罕默德·本·薩勒曼】
筆尖劃破紙張的聲音,在安靜的書房裡顯得格外刺耳。
簽完字,薩勒曼將協議重重地合上,推到了裴皓月麵前。
「裴先生,錢,我給你了。
地,我也給你了。」
薩勒曼盯著裴皓月的眼睛,那是一種孤注一擲的眼神:
「我把沙特未來五十年的國運,都押在了你的『方舟』上。」
「別讓我輸。」
裴皓月雙手接過那份沉甸甸的協議,鄭重地點了點頭:
「殿下,三年後,當您站在NEOM的塔頂俯瞰紅海時,您會發現。
這是您這輩子做過最劃算的一筆生意。」
薩勒曼笑了。
那是一個卸下了重擔、準備大幹一場的賭徒的笑容。
他轉頭看向還在發呆的法利赫,冷冷地吩咐道:
「去,把這個訊息發給路透社。
不用遮遮掩掩。」
「另外,如果美國大使館打電話來抗議……」
薩勒曼整理了一下頭上的紅白格頭巾,語氣中透著一股前所未有的強硬:
「就告訴約瑟夫大使:這是純粹的商業行為。
如果他們不爽,那就讓他們也拿出一瓶水,把我們的沙子變成土。」
「做不到?那就閉嘴。」
……
美國駐沙特大使館官邸,餐廳。
約瑟夫·韋斯特正坐在寬敞的官邸餐廳裡,享受著他的午餐——
一份空運來的頂級安格斯牛排,配上一杯加了冰塊的蘇打水。
窗外的陽光雖然毒辣。
但在這個被嚴密保護的美國飛地裡,一切都顯得井井有條、從容不迫。
約瑟夫的心情不錯。
按照他的推算,年輕氣盛的薩勒曼王子在經歷了一夜的憤怒和掙紮後。
此刻應正在那堆赤字報表前焦頭爛額。
最多再過24小時,那位王子就會低下高貴的頭顱,乖乖打來電話。
請求購買那批昂貴的「愛國者」飛彈,以此來換取華盛頓的安全承諾。
這就是權力的滋味。
「叮鈴鈴——」
一陣急促到近乎刺耳的紅色保密電話鈴聲,突然打破了午餐的寧靜。
約瑟夫皺了皺眉,放下刀叉。
這個電話直通中情局駐利雅得情報站,隻有發生最緊急的情況才會響起。
「我是約瑟夫。」
他拿起聽筒,語氣有些不悅。
「大使先生!出事了!」
電話那頭傳來情報站站長,焦急且帶著一絲不可置信的聲音:
「路透社剛剛發布了一條快訊,利雅得王宮方麵也剛剛向全球媒體推送了通稿——
沙特主權財富基金,剛剛與中國皓月科技簽署了一項戰略合作協議!」
約瑟夫愣了一下,隨即輕蔑地笑了:
「皓月?那個賣電池的?
大概是賣了幾千個充電寶吧?
這種小事也值得……」
「不!大使先生!」站長的聲音因為震驚而變調,甚至有些破音:
「不是幾千個!是一千億美元!」
「什麼?!」約瑟夫手中的聽筒差點滑落,他猛地站起身。
「嘩啦——」
動作太大,他帶翻了麵前的蘇打水杯,冰塊和氣泡水灑了一桌子。
浸濕了他那條昂貴的真絲餐巾,水漬順著桌沿滴落,像是一種狼狽的眼淚。
「你再說一遍?多少?」
「首期投資一千億美元!專案名稱是『NEOM新未來城基礎設施先導計劃』!」
電話那頭的聲音、還在繼續轟炸著約瑟夫的耳膜:「協議內容包括:覆蓋塔布克省全境的光伏能源網、千萬噸級的海水淡化專案、以及一個……
該死,一個號稱全球最大的『綠色算力中心』!」
「他們宣稱要建立一個。完全獨立於西方技術體係之外的工業閉環!」
「嘟……嘟……嘟……」
約瑟夫慢慢放下了聽筒,整個人僵在了原地。
一千億。
獨立體係。
算力中心。
這三個詞像三枚戰斧巡航飛彈,精準地擊碎了他所有的戰略部署。
他原本以為自己。在跟一隻綿羊玩「剪羊毛」的遊戲、
結果這隻綿羊突然從身後。掏出了一把槍、
不僅崩了他的剪刀,還一腳踢翻了整個羊圈。
「薩勒曼……」
約瑟夫咬著牙,從齒縫裡擠出這個名字。
他終於明白。昨天那個年輕王子眼中的憤怒意味著什麼了。
那不是屈服的前兆。
那是叛變。
如果沙特真的擁有了廉價的電力、淡水和糧食,如果他們真的建立起了自己的算力中心……
那麼,美國在中東賴以生存的「石油-安全-美元」鐵三角,就會出現一道無法彌補的裂痕。
這已經不是商業競爭了。
這是地緣政治的核爆。
「備車!去王宮!我要當麵質問他!」約瑟夫對著門外的海軍陸戰隊衛兵咆哮道。
但下一秒,他停住了腳步。
協議已經簽了。
通稿已經發了。
木已成舟。
現在去王宮發飆,除了顯得氣急敗壞之外,毫無意義。
那個年輕的王子既然敢簽這個字,就說明他已經做好了和華盛頓撕破臉的準備。
約瑟夫深吸了幾口氣,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轉身走回辦公桌,拿起了那部直通五角大樓和白宮國家安全委員會的加密衛星電話。
這一刻,他的眼神變得比鷹隼還要銳利,比沙漠裡的毒蛇還要陰冷。
「接華盛頓。」
約瑟夫對著話筒,聲音冰冷刺骨:
「告訴總統,我們在中東的『盟友』,剛剛在我們的背後捅了一刀。」
「我們需要啟動 B計劃。」
「既然他們想建『方舟』……」
約瑟夫看了一眼窗外,那個曾經對他唯唯諾諾的利雅得城,嘴角勾起一抹殘酷的笑意:
「那我們就製造一場洪水。」